沈逾无奈看着眼前嘴硬的少年,指尖轻轻在他掌心点了点,不再逗他。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沈昭的肩头,而后在是少年的手掌落下:天色不早,你先回去歇息,我这里无碍。
沈昭虽依旧担忧,却也听话,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
屋门被轻轻合上,四下彻底归于寂静。
方才那场幻境里的一切,骤然如同潮水般翻涌重回脑海。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梦。
太过真实、太过滚烫、太过刻骨。
唇间残留的腥甜触感、指尖被金树灼烧的剧痛、那人幽深偏执的眼眸、贴着耳畔低沉蛊惑的低语……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方才亲身历过。
沈逾缓缓坐起身,抬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皮下温热的触感隐隐搏动,那枚潜藏已久的摄魂石静静蛰伏在血肉深处,无声无息。
他心底无比笃定——
这场反复纠缠自己的怪梦,绝对和消失的师尊有关,更和心口这枚摄魂石脱不了干系。
从前他尚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只是虚梦一场、不必挂怀。
可这一次,他再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万千纷乱心绪压在胸口,沉甸甸的,无人可诉。
失语散封死了他所有可以倾诉的出口,所有惶恐、疑惑、忌惮、不安,只能全部死死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沈逾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日色西斜,夕阳染遍长天,暖红余晖落满院落,将整座沈府衬得温柔安静。
可他眼底半分暖意也落不下,只剩沉沉深思。
思虑良久,他终究转身移步桌前,铺开素色信纸,执起狼毫。
笔尖悬在纸面上,他本欲落笔,心头却莫名一滞。
他暗自反问自己——
为何自己遇到所有诡事、所有不安,第一时间,都想告知沈秋寒?
沈秋寒远赴边关,前路凶险、自身难安,本不必再为他分神。
他凭什么事事都要向对方倾诉、事事都要告知对方?
短暂的怔忡过后,沈逾缓缓敛下杂念,暗自平复心绪。
他低声在心底自我调整:
不管了。那大概是本能是自然形成的规律
想通此处,沈逾不再犹豫,落笔行云流水。
他一字一句。通篇写完,他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细细卷好、缠紧,取来细绳牢牢系在屋中饲养的信鸽腿上。
推开窗棂,晚风拂面。
纯白信鸽振翅一展,顺着漫天残阳掠入天际,转瞬乘风远去,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飞而去。
目送信鸽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沈逾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父推门而入。
他神色温和,不复往日严苛,眼底只剩满满的不舍与疼惜,轻声开口:“阿逾,爹爹思虑许久,终究想通透了。你素来心性自由,从不是困于庭院的孩子。往后若是真想出去闯闯、见见天地,尽管去。无论走多远,记得家中有人等你,常回来看看阿爹阿娘就好。”
他顿了顿,柔声再道:“阿昭与你最亲,你在外,也多惦念着些弟弟。”
沈逾闻言心头一暖,立刻取过纸笔,落笔端正写下一行字,递到父亲眼前:
父亲放心。阿逾无论去往何处,定会常常归家,惦念阿爹、阿娘、阿昭。
沈父看着字迹,轻轻点头,眉眼宽慰:“那你心中可有定数?打算何时动身远行?”
沈逾垂眸落笔:过些日子,我同白公子、沐公子一同结伴出发。
“原来如此。”沈父了然浅笑,“也好,结伴同行,彼此有照拂,少些凶险。那爹爹便不扰你歇息了,你早些安歇。”
语罢,沈父转身轻步离去。
屋门再度闭合。
另一方院落。
凌绾霜独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不知何人留下的素色书信,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信是沈秋寒写的,那送信的人又是谁呢?
凌绾霜好几次仔细回想那天的动静,但至今摸不清来人究竟是谁。
凌绾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摸不清,那她便亲自将摸出来。
今夜夜色浓稠如墨,整座城池被沉沉夜幕彻底笼罩,静谧得暗藏杀机。凌绾霜褪去裙衫,换上一身利落黑衣,衣料贴合身形,隐入夜色毫无踪迹。她足尖轻点,身形轻盈跃起,稳稳落于屋瓦梁檐之上,动作迅捷无声,借着夜色遮蔽,朝着沈逾的院落方向飞速掠去。
此刻沈逾正泡在温热的浴水中,周身疲惫尽数消散。
他心头难得松弛,唇间轻轻哼着细碎小调,心底暗自感慨。这场漫长又诡谲的幻境,无聊困人,却也让他习得诸多古时技艺、窥见不少隐秘机缘,也算收获颇丰。他只盼这场幻境尽早落幕,了结所有纠缠。
可这份闲适尚未持续片刻,空气骤然一冷!
一道凛冽刺骨的寒芒破空疾射,带着淬骨的寒气,直直朝着浴池中沈逾的要害扎去!
沈逾心神骤凛,常年积攒的戒备本能瞬间迸发。他不及多想,身形猛地侧身翻转,抬手扯过岸边叠放的衣衫,飞速裹住身躯。
堪堪侧身的瞬间,那柄冰冷飞刀擦着他的肩侧掠过,“咚”的一声沉入温热池水深处,彻底没了踪迹,只余下水面一圈圈缓缓荡漾开的细碎涟漪。
院落四下死寂一片。
晚风静止,蝉鸣消匿,周遭静得诡异,天地间仿佛只剩他轻微起伏的呼吸,以及池水底下飞刀沉落的微弱水声。
沈逾发不出半点声响,失语散牢牢桎梏着他的咽喉。他脊背紧绷,浑身神经尽数绷紧,眸光锐利警惕,飞快扫视四周,搜寻暗处潜藏的人影。
可四下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唯有沉沉夜色笼罩。
就在他凝神探查、心念飞速思索之际,一抹黑影无声无息绕至他身后。
一柄冰凉锋利的长剑,骤然横空抵上他的脖颈!
刺骨的寒意顺着细腻肌肤蔓延全身,锋利的刃口紧贴大动脉,只需微微用力,便足以致命。
沈逾呼吸骤然一滞,浑身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他不敢妄动分毫,缓缓抬起双手,姿态顺从,全然是不反抗的模样。
身后之人气息冷冽,毫无温度,低沉的嗓音裹着夜色的寒意,缓缓响起:
“你心口藏着的那块石头,是你师尊亲手为你种下的?”
脖颈间的剑锋又贴紧半分,压迫感骤然加重。
沈逾眉心微顿,立刻轻轻摇头,抬手摆了摆,清晰示意并非如此。
但内心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要这么想?难道这个石头?真的与师尊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