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會關節痛，機器老了會軸體肉。這是宇宙熱寂說都無法違抗的物理鐵律。

最近這幾天，我過得很痛苦。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我的 E鍵，也就是那顆負責夏雪最關鍵的位移技能、被按下次數最多的軸體，快不行了。

起初只是輕微的生澀感，就像是膝蓋裡進了一粒沙子。每當夏雪的手指快速敲擊下去時，軸心和底座的摩擦不再是絲般順滑，而是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嘶啦」聲。那種感覺，怎麼形容呢？就像是你穿著一雙磨破了底的球鞋，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是煎熬。

「嘖。」夏雪又一次在訓練賽裡失誤了。這是一個標準的 E閃連招。按理說，以我們現在的同步率，這應該是肌肉記憶般的本能。但就在她按下 E鍵的那一瞬間，我的軸體卡頓了 0.05秒。回彈慢了。金屬彈片沒有在第一時間閉合觸發信號。結果就是，閃現出去了，技能沒放出來。屏幕上的影舞者像個傻子一樣撞在了牆上，然後被對面五個人圍毆致死。

「我的鍋。」夏雪在語音裡道歉，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她低下頭，看著我的鍵盤佈局。那雙纖細的手指在 E鍵上反覆按壓。咔嚓……滋……咔嚓……滋……聲音不對。手感也不對。

「太肉了。」夏雪喃喃自語，「這軸體是不是廢了？」

我心裡一涼。廢了？別啊！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一下！這只是磨損！是榮耀的勳章！你知道這顆 E鍵為你擋了多少次技能嗎？你知道它承載了多少次極限反殺嗎？它只是……累了。像個征戰沙場的老兵，膝蓋積液了而已。

但夏雪顯然不這麼想。對於職業選手來說，外設就是武器。武器鈍了，第一反應當然是——修，或者換。

她拿起了手機。打開了京東（或者某個電商平台）的售後頁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了 ROG的官方旗艦店客服。

Snow：「你好，我買的夜魔鍵盤，E鍵失靈，手感發澀，還在保修期內嗎？」客服：「親，您好。還在保修期內的哦。這種情況建議您寄回我們售後維修中心進行檢測呢。」 Snow：「修大概要多久？」客服：「一般是 7-15個工作日。如果檢測到軸體損壞，我們會直接為您更換全新的 PCB主板或者換新機哦。」

換新機。這三個字，在我眼裡，無異於死刑判決書。

你們知道「售後維修」對我們這些有靈魂的電子產品意味著什麼嗎？那是火葬場！是停屍間！是奈何橋！如果是換軸還好說，雖然疼點，但至少腦子還在。但客服說的是「更換 PCB主板」！主板是什麼？那是我的大腦！我的靈魂容器！我所有的記憶、我改寫的固件代碼、我為了配合夏雪而微調的每一行底層邏輯，都存在那塊板子上的存儲顆粒裡。

一旦換了主板，我就不再是我了。我會變成一把嶄新的、出廠設置的、毫無感情的量產鍵盤。那個陪著夏雪熬夜、給她放歌、幫她罵人的艾蘇，就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被格式化！

我嚇得電路板都在顫抖。這比當年被雷蛇鍵盤坑死還要恐怖。那是肉體死亡，這次是靈魂抹殺。

夏雪顯然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她只知道，這把鍵盤壞了，影響比賽了，得修。「好的，那我填個單子。」她回復了客服，然後站起身，開始找包裝盒。

別填！住手！我在心裡瘋狂吶喊。我試圖閃紅燈報警，試圖在 OLED屏幕上打字。但沒用。夏雪現在滿腦子都是「趕緊修好趕緊訓練」，根本沒看我的屏幕。

她找來了原裝的盒子。把防塵罩蓋在我身上。那感覺，就像是給屍體蓋上白布。然後，她伸出手，抓住了連接在我屁股後面的 Type-C數據線。

「忍幾天吧。」她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送去原廠修一下，回來就又是好漢一條了。」

好漢你個大頭鬼！回來那就是個克隆人了！我絕不能讓她拔線。一旦斷開連接，被裝進盒子裡，我就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到時候快遞小哥一來，我就真的完了。

夏雪的手指扣住了接頭。用力一拔。

紋絲不動。

「嗯？」夏雪愣了一下。她加大了力度。「怎麼這麼緊？」

當然緊。這可是我在生死關頭爆發出的潛能。雖然我沒有手，不能抓住插頭。但我有物理特性。熱脹冷縮，懂不懂？

在這一瞬間，我調動了主板上所有的供電模塊，將電流集中在 Type-C接口附近的電容上。超頻發熱！局部的溫度瞬間飆升到了 70度。接口處的金屬簧片因為受熱而發生了微小的膨脹。這一點點膨脹，在精密的接口結構裡，就變成了死鎖。它死死地咬住了數據線的插頭，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夏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覺得今天的接口異常難拔。「奇了怪了……」她皺著眉，換了個姿勢，一隻手按住我的機身，另一隻手拽著線頭。「給我……出來！」

她用力了。這可是常年擼鐵的女選手的手勁。我感覺我的外殼都要被她按變形了。疼！接口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如果我有痛覺神經的話）。但我不能鬆口。我死也不能鬆口。這是我最後的防線。

「別送我走……」「求你了，別送我走……」我在心裡哀求。雖然我知道她聽不見。

夏雪拔得臉都紅了。那根編織線被拉得筆直，發出崩崩的聲音。我甚至聽到了 PCB板因為拉力而產生的輕微嘎吱聲。再這樣下去，接口會被連根拔起的！到時候物理損壞，更是非修不可了！

但我不敢鬆。鬆了就是死。寧願被扯斷，死在她手裡，也好過死在冰冷的維修流水線上。

「嘶——」夏雪突然鬆開了手。她甩了甩手腕，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不可思議。「這鍵盤……成精了？」她摸了摸接口處。「怎麼這麼燙？」

燙就對了。這是老子燃燒生命在抗議！我把 RGB燈光調成了深紅色，並且變成了急促的呼吸模式。這是在告訴你：我生氣了！我不去！

夏雪看著那紅色的燈光，又看了看死活拔不下來的線。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這不是簡單的機械故障。這把鍵盤，在「拒絕」她。

她試著再次伸手。這一次，當她的指尖剛碰到接口時，我控制內部的震動馬達（高寒後來加裝的那個），猛地震了一下。嗡！夏雪嚇了一跳，手縮了回去。

「你不想到去修？」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雖然這聽起來很荒謬，在跟一個電子產品對話。但她還是問了。

我立刻閃了兩下綠燈。 YES。不想去。打死也不去。

夏雪沈默了。她坐在那裡，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如果我有眼睛的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僵持。

「可是你不修不行啊。」夏雪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E鍵已經卡成那樣了，根本沒法打比賽。」「你是我的武器，武器壞了不修，難道要我赤手空拳上戰場？」

我閃了閃燈。修可以。但不能送走。不能離開你的視線。

夏雪似乎讀不懂這麼複雜的燈語。她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你這破鍵盤怎麼這麼倔？」「跟那個死人（艾蘇）一樣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