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刑罰,叫「小黑屋」。在電競圈,這通常指的是被戰隊雪藏,或者被關禁閉反省。但對於一把擁有靈魂的鍵盤來說,所謂的小黑屋,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高寒辦公室裡那個鐵皮文件櫃的最底層。
這裡沒有光,沒有風,只有一股陳舊的檔案紙味、過期茶葉味,以及旁邊那個巨大的路由器發出的燥熱輻射。我——艾蘇,此刻正像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妃,孤零零地躺在一堆報銷單據和戰術手冊中間。
高寒那個狠人,為了貫徹他的「物理隔離」計劃,不僅讓我離開了夏雪的桌子,甚至在訓練結束後,直接把我鎖進了這個櫃子裡。「為了防止你們半夜偷偷私會。」這是他鎖門前對夏雪說的原話。
私會?我是鍵盤!又不是野男人!我們那是合法的「人機交互」!是為了探討電競藝術的崇高交流!你這個老古董懂個屁!
我在黑暗中憤憤不平。雖然我的 USB線被拔了,但我體內的電池還有電。雖然我被鎖起來了,但高寒顯然低估了現代科技的力量。他為了圖方便,把那個大功率的企業級路由器就放在文件櫃的頂上。強大的 WiFi信號穿透了薄薄的鐵皮,將我包裹在數據的海洋裡。
作為一把頂級的客製化鍵盤,雖然我沒有內置網卡,但我有藍牙模塊,而且我的主控芯片具有極強的信號捕捉能力。只要我稍微調整一下藍牙的頻段,模擬成一個普通的智能家居設備,我就能「蹭」上這個網絡。
入侵。連接。獲取權限。目標:訓練室的監控攝像頭。
對於一個曾經的人類大腦、現在的電子幽靈來說,這點黑客技術簡直就是小兒科。幾秒鐘後。我的「腦海」(緩存)裡,出現了一幅有些顆粒感的黑白畫面。
那是訓練室的實時監控。雖然畫質只有 720P,雖然沒有聲音(監控沒開錄音)。但我依然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夏雪。她坐在那個熟悉的位置上。但她的懷裡沒有我。她的手下,也沒有我。取而代之的,是那把黑漆漆的、油膩膩的、發出「咔嚓咔嚓」噪音的櫻桃青軸老鍵盤。
我看著畫面。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分離焦慮」的情緒,瞬間淹沒了我的 CPU。這種感覺,比沒電了還要恐慌,比藍屏了還要絕望。這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女朋友,在和別的男人約會。而且那個男人還是個又老又醜、反應遲鈍、滿身油膩的廢物!
這簡直就是公開處刑!這是當面 NTR!
畫面裡,夏雪正在打排位。看屏幕上的英雄,是詭術妖姬(樂芙蘭)。這是一個極其依賴手感和節奏的英雄。W踩上去,QRE連招,再 W回來,這一套動作需要在 0.5秒內完成,才能打出爆炸傷害且全身而退。
夏雪動了。她看準了一個機會,對面的 ADC走位失誤了。這是一個必殺的機會。如果是平時用我的時候,她甚至不需要思考,手指的肌肉記憶會自動完成這套連招。
但是。我看著監控畫面,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別衝動!那是青軸!那把破鍵盤的觸發鍵程是 2.2毫米!壓力克數是 60克!而我是 1.2毫米,45克!這中間的差距,就像是開跑車和開拖拉機的區別!你用開跑車的習慣去踩拖拉機的油門,是會出事的!
果然。悲劇發生了。
夏雪按下了 W。妖姬衝了上去。緊接著,她按下了 Q和 R。按照肌肉記憶,這兩個鍵應該是瞬間觸發的。但在那把老鍵盤上,因為鍵程太長,加上軸體老化回彈慢。當她的手指已經離開 R鍵去按 E鍵的時候,R鍵的信號可能才剛剛發送出去。
於是。屏幕上的妖姬,衝上去之後,Q出來了,但 R沒出來。因為 R沒複製 Q,所以這套連招斷了。不僅斷了,因為節奏亂了,原本該接的 E(鎖鏈)也歪了,鏈到了空氣上。
這就尷尬了。一個妖姬,踩到對面臉上,就放了個 Q,然後鏈了個寂寞。這跟送人頭有什麼區別?
對面的 ADC和輔助愣了一下,隨即狂喜。各種控制技能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夏雪慌忙想按 W回去。「咔嚓」。那個該死的老青軸,似乎又卡了一下。妖姬沒回去。死在了原地。
夏雪懊惱地抓了抓頭髮。她把手從鍵盤上拿開,狠狠地在褲子上蹭了蹭。哪怕隔著模糊的監控畫面,我也能感覺到她的那種煩躁和無力。那是對工具的不信任,也是對自己的懷疑。
「不是你菜!是那鍵盤太垃圾了!」我在櫃子裡,在心裡瘋狂吶喊。「那是十年前的工藝!那時候的輪詢率才 125Hz!我可是 8000Hz!」「這就像是讓你拿著燒火棍去跟人家拼激光劍!輸了不丟人!」
可是夏雪聽不見。她只能默默地承受著這種挫敗感。她重新把手放在那把油膩的鍵盤上。繼續。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折磨。我看著她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失誤。漏刀。空技能。閃現撞牆。
每一次失誤,她的眉頭就鎖得更緊一分。每一次「咔嚓」聲(雖然我聽不見,但我能腦補出那種鬆散的段落聲),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我的心上。
太慘了。真的太慘了。那雙被我精心呵護的手,那雙習慣了頂級 PBT觸感的手。現在卻要在那個打油的 ABS鍵帽上摩擦。那種滑膩膩的感覺,光是想想我就要吐了(數據溢出)。
而且,那把老鍵盤的鍵位佈局好像也有點問題。我看著夏雪的小拇指,在按 Ctrl鍵的時候,總是會彆扭地彎曲一下。因為那把老鍵盤的 Ctrl鍵比較硬,而且位置稍微偏左一點。這會讓她的指關節承受額外的壓力。
「疼嗎?」我看著監控裡她甩手腕的動作。心如刀絞。高寒!你這個庸醫!你這哪是適應性訓練?你這是毀滅性打擊!你讓她適應這種工業垃圾,除了把她的手感搞亂,把她的關節搞傷,還有什麼意義?
我恨不得現在就撞開櫃門,飛到訓練室去。把那把老古董擠下去,然後大喊一聲:「放開那雙手!讓我來!」我要讓她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順滑,什麼才是真正的響應。我要用我的 RGB燈光溫暖她的指尖,用我的軸體承載她的夢想。
但是。我出不去。這層薄薄的鐵皮,成了我無法逾越的嘆息之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在泥潭裡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