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福路77号。
墓地。
赵银鞍看见了一个人,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人。
她径直往前走,路过了一座巨大的墓碑。
那是无名碑,是为了那些没钱没身份认证的人而建造的墓碑。
一如既往,墓碑前什么都没有。
在小小的墓碑前,赵银鞍停住了脚步。
一座座墓碑很挤,也很小,密密麻麻的。
20万。
死的人太多了,墓地变得挤了,也变得贵了。
花光了她们所有的积蓄,在这方寸之地。
安息。
赵银鞍不明白为什么需要墓地,那么贵,没有任何意义。
她蹲下,轻轻将花束放下,小小的一束花,十九朵玫瑰。
却占了三座墓碑的位置。
她起身,合掌时,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默哀。
愿你往生太平顺乐,无病无灾。
赵银鞍缓缓地张开了眼睛,或许这就是原因,给生者一丝慰藉。
“李婶。”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站在那里,女儿的墓碑前,满头白发,原本挺直的背脊变得微微佝偻,了无生气。
赵银鞍张了张嘴,却迟迟吐不出来“节哀”两个字,她没办法对面前这个女人吐出这个词。
“银鞍。我只有我的女儿了。”李婶看向赵银鞍,声音沙哑干涩,没有撕心裂肺,只是平静地毫无波澜,“我的女儿还真是倒霉,出身在这个世界。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平平安安的长大,为什么她会死。”
“李婶。她命不好。”赵银鞍轻轻地回应道。
李婶轻笑一声:“是啊,她命不好。”
她慢慢蹲下身,枯瘦的手抚上冰冷的碑面,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以为我的丈夫死后,我能够带她过好的。我以为我们的苦日子终于过去了,熬出头了。”
她的声音又哑了几分,尾音颤得厉害。
“我们熬了那么久,从那间漏雨的破屋子,搬到黑市的屋子,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总有一天能熬出头。”
“她那么乖,从来不会让我操心。放学回家先给我倒杯水,会帮我择菜,会偷偷把幼稚园发的苹果省下来给我……为什么要让她死?”
“她明明不是一个该死的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我为她选择了一个糟糕的父亲,我没有当机立断给她幸福的童年,我太糟糕了……我……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为什么要带她走……银鞍,为什么?”
她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女儿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执念,她只有她了。
“李婶。”赵银鞍轻声回应,“她命不好。”
“是啊,她命不好。是我的错,我要是没有遇到那个男人就好了,要是没有那么执迷不悟就好了,要是能够拥有就好了……可是这明明都是我的错,为什么的却是我的女儿……”
“我曾经幻想着等她长大成人以后,做她想做的事情,什么都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我会买到身份,我会给予她新生,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城市中……她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她值得所有美好的生活。”
“想穿漂亮裙子就穿,想去看远方就去,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烂泥里,我只想她平安快乐……为什么就连这点希望都不愿意给我……我真的只想要这些……”
赵银鞍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她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安慰到面前这个女人,她只是想倾诉,她没有其他的倾诉对象了。
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做到感同身受。
赵银鞍只知道她太苦了,但也仅仅只是知道。
李婶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有些模糊不清,赵银鞍也没听清说了些什么。
那些话随着风一起消散了,只留下来浓厚的情绪。
她或许还要说很久,但赵银鞍也没有离开,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
……
“银鞍,谢谢你。”李婶没由来地开口道。
“没关系,我只是现在无聊,所以想听听你想说什么。”赵银鞍只是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淡淡道,掩下了眼神中闪过的那丝暗光。
她只是有些抱歉,如果不是她,那个男人不会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死她的女儿。
如果她能在原地再停留那么一会儿,说不定,她的女儿不会死。
她无法原谅那个男人,她迟早会亲手清算。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她永远不会忘掉那个男人,也不会忘掉那天懦弱的自己。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赵银鞍有些疑惑,缓缓地松开了手。还能有什么事情?
李婶扶着墓碑,慢吞吞地直起身。
“那天地下城出现了,我被埋葬在很多石头的废墟下,只有一条缝隙能够让我看见我的丈夫。”李婶的声音很慢,在回忆着过去发生的事情,“我的丈夫明明知道我还活着,却落荒而逃。明明他的女儿就在身边,还昏迷着,他明明可以选择叫醒我的女儿,他却只顾着自己逃跑。”
“我能够理解他抛弃我,这是人的本能。但是那天……”
“我在废墟底下喊他,喊他的名字,喊他救救我们的女儿……”李婶调整了一下情绪,轻笑一声,“他真的就看了那一眼,看我被压在石头底下,转身就跑了,连头都没回。”
“那天,你出现了,谢谢你。”杀死了我的丈夫。
赵银鞍也似乎明白了对方未说尽的话。
原来那天,有人醒着。
就像赵银鞍一样,李婶也不知道赵银鞍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
赵银鞍在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李婶是个好人,但她的丈夫是一个烂人。赵银鞍每次都能在隔壁的房间听到李婶被鞭打求饶的声音,还有小女孩缩在角落不敢哭的闷哼。
那时候她刚落脚,隔着一堵薄墙,夜里全是李婶压抑的痛呼,和男人酒后暴戾的咒骂。
刚开始的赵银鞍只觉得聒噪,想着换一个住处,只不过手上没什么钱,所以选择了暂时不搬。
赵银鞍本身就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甚至有些无情。
她不喜欢多管闲事,隔壁日夜不休的打骂与哭求,在她听来,不过是扰乱清净的噪音,与窗外的风沙、街上的喧嚣,没什么两样。
她也不想和邻居有什么别样的交际,倒是经常能看见群消息里咒骂邻居吵架的话语。
那是个雨天,她淋着雨回来,一身寒气站在门口。那天她很倒霉,没带钥匙,手机也被泡湿了。
当时,她在思考是要去狐狸家还是撬锁的时,停留了很久。
李婶正好抱着洗好的衣服出门,看见她,没多问,只是转身进屋,塞给她一块干布,还有温热的红薯。
“擦擦吧,别着凉。”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伤,一瘸一拐地走向她。
赵银鞍愣了愣,没接。她第一次接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好意。
“小姑娘,不值钱的,暖一暖。”李婶轻声补了一句。
赵银鞍看着那只粗糙却稳当的手,接过了红薯,轻声道了句:“谢谢。”心里想的却是家里还有什么能够回报给她的,要回送给她。
她站在原地,发梢滴着水。
看着她没接过毛巾,没等她反应,李婶已经抬手,轻轻替她擦起了头发。动作很轻,很小心,避开她的眉骨,一下下顺着湿发擦,怕弄疼她,也怕冒犯。
“雨大,头发湿着要头疼的。”
她声音还是那么轻,脸上的淤青在昏光里格外明显,手却稳得很,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
原来,妈妈会是这样的吗?
“小姑娘,一个人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李婶擦了几下就停了,怕她不舒服,把毛巾叠好递她,“你自己再擦擦,我进去了。”
找你?
她脸上的伤还青着,走路一瘸一拐,明明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却还想着给一个冷漠的邻居分一点温热。
明明自己都在被生活往死里磋磨着。
她是个好人。赵银鞍握着毛巾,这样想道,她真的是个烂好人。
所以,赵银鞍最后选择了撬锁。
那天过后,赵银鞍会下意识地注意到她,也仅仅只是注意。
那个女人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她对楼下收垃圾的老人客气,对便利店的店员道谢,对哭闹的小孩温柔,蹲下来,把手里那颗藏好的糖塞给他,看着孩子破涕为笑,眼里才落下一点柔软的光……
她对谁都这样,是个温柔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她的女儿也是。
赵银鞍经常能看见她的女儿在喂养野生的小猫小狗,轻声细语地和小猫说话,笑得很灿烂,每次都会在她母亲回来前回家。
那孩子抱着一个缺口的破碗,蹲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分着香肠。小猫缩在她掌心啃食,她一边轻轻挠着猫下巴,一边小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