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满就像一个突然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上一秒还能说会道，现在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地，天知道他的思绪是否变成了某颗突然脱离了轨迹不再绕恒星转的行星，迷失方向后在宇宙里横冲直撞，被路过的黑洞以管理星际秩序为由一口吞噬，导致爆炸，碎成粉末。

时今宥见他好半天没动静，估计是被这一信息浇灌得不轻，轻轻拨开他托住自己脸颊的双手，正要离开。

向满反应过来：“不是，你怎么不早说啊？！”

早说我就不冒昧了啊！

也没人提醒我啊，这么重要的信息群里也没个通知啊！

可时今宥已经转过身朝床边走，心想，早说了那还能听到你叽里呱啦的即兴演讲吗？

见他没回应，向满都怪自己刚才把人亲自闭。

实则刚扭过侧脸的时今宥才压下嘴角。

自责归自责，再尴尬也已经发生过，向满依然紧接着坐在他旁边。

“嗯……要不我现在自我介绍一下是不是也不算晚？”他注意着时今宥表情传达的情绪。

就是没有情绪。

时今宥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跟着人错开几厘米的距离，然后终于偏头看向他，嘴角上扬一个浅浅的弧度：“你说。”

向满很自知之明地默默收下这个笑容，被他感染地也不禁咧嘴，又很快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关系需要正经起来。

“咳咳，”他单手握拳放在嘴边，倒有一副认真的起来的样子，随后又放下，“我的名字叫向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向，满意的满。”

时今宥看着他，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是抱歉刚一进来就对你……莫名的举动，”他顿了顿，总觉得这样说好别扭，“实在是冒犯，但是——”

“其实我想说，在过去的交往中，这并不算咱俩之间的越界，毕竟嘛……

“我是你男朋友。”

为了配合出演，时今宥装出一丝惊讶。

“哎呀你也别不可思议，”说着人已经屁股挪动往时今宥那边靠，“现在社会，像你我这样的同性恋已经算得上司空见惯，男同女同异性恋等等等等，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而我们，就是一对谈了即将整整五年的——男同。”都到了煽情的时候，不知何时向满又握到了时今宥的左手，企图用他的双手把这只在夏天空调屋里冻得冰冰凉的手焐热，抿嘴加眼含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试怎样一场催泪的苦情剧。

“从你我的20岁，到我们的25岁。”

“行，我知道了。”时今宥试图抽回手，发现抽不动。

“你看着我的脸，有没有找回一些熟悉感？”向满不死心地追问。

时今宥：呃……

僵持不下，只好听他的做。

很帅，就是光凭这张脸，加上相处这会儿对方的为人，时今宥也会觉得谈了也不吃亏。既然能在一起五年，那么跟这人性格上的天差地别应该算是微乎其微的代沟了，可是……

他别过脸不再去看，带着点愧疚意味地说：“抱歉。”

就这样，向满得到了答案。

心脏像小玫瑰一样开了又缩回。

“没关系，”他也终于肯放下一直握着的对方的手，“失忆恢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事，你能醒来就是我们的普天同庆。对了，身上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有没有哪里的伤口重新疼痛了？”

时今宥笑了笑，摇头：“目前还没有。”

“谢谢你关心我。”他说得很正经，很礼貌。

向满怔了瞬，苦笑道：“咱俩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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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鱼……”推着购物车来到生鲜区，向满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吃不吃水煮鱼啊，我买条鲫鱼给你熬汤，再买盒豆腐。”

他扭头问身后的时今宥。

医院附近就有超市，本打算快去快回买点食材，但时今宥提议他也出去转一转。

“走动走动，躺了三个月，我感觉我都快骨质疏松散架了。”时今宥当时说。其实也是想促进一下二人关系，再怎么说也是情侣，真不想等吃饭时候还在尴尬。

向满一开始是想让他在家等着的，但这么一说也有道理，外面天已经不再下雨，夏天再怎么降温也不至于寒风刺骨，大不了再给他多套件薄外套，在外把人看紧点也不至于发生成年人走失案。

时今宥收回看货架价格的目光，看向向满：“不用了，晚上随便吃点就行，别他麻烦，我还不知道我的胃口能消化多少呢。”

冰柜周围的温度偏低，冷白光把他衬得更清冷，也更瘦弱，向满出门前执意给他穿上的开衫毛衣也算发挥了保暖的作用，只是这款衣服的领口开得大，加上他里面就是简单的白体恤，锁骨毫不吝啬地暴露在外，像精美雕琢的璞玉。

向满看愣了会儿。

“你不是说要蒸鸡蛋羹的吗？去买蛋吧。”时今宥提醒他。

刚蒸好的鸡蛋羹还冒着热气，向满拿出来放桌上就赶紧甩手降温，时今宥关心他小心点别烫伤，转眼对方又去找香油好在蛋羹表面淋上一圈。

捏着碗边倾斜，更好地让香油覆在表面更多区域，即使下午喝了杯燕麦，在香气扑鼻的同时时今宥依然感觉到了饥饿。

餐桌不大，但也正好放得下两人的简单晚饭，小米粥熬得浓稠，碗里的绵密细腻，锅里的还想拼命再冒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泡；油麦菜翻炒得油亮，堆在盘里像附了天然的滤镜。向满觉得少，又临时炒了一盘菌子杂烩……一切虽没有大鱼大肉的过瘾，但家常便饭经他一手也少不了色香味俱全。

“好丰盛。”时今宥做餐桌前，不由得感叹。

男朋友对照顾他这方面积极得很，一点插手的间隙都不给人留，不是“病人就要好好休息等着被爱的人招待”就是“我就爱做饭就爱做家务就爱宠着我对象”，要么就是“我求你了你就让我多干些吧我好不容易盼到你醒来好好给你做好吃的QAQ”……

时今宥：哎，实在拗不过。

“快尝尝鸡蛋羹。”向满满怀欣喜地说。

勺子在边缘挖了一块，嫩滑但不散不碎。送入口中，不用怎么嚼，便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几分钟前淋的香油早已悄悄渗进蛋羹里，不浮不腻。

咸淡刚好，香而不浓，那点香油的香气裹着蛋香，从舌尖漫到胃，仿佛把大病初愈的体虚和寡淡都一点点熨平。

“好吃！”他由衷地开心，说完又接着挖了勺更大快的。

向满开他对这碗蛋羹的专注，一时也忘了自己动筷。

#感觉男朋友失忆后好萌是怎么回事#

#没有说之前不萌的意思#

“你也吃。”正发呆时，忽然一勺子递到他面前。

见对方无动于衷，时今宥犹豫了，要不要把手缩回来，但发也发生了，会不会更尴尬？

情侣之间互相喂个饭很正常的吧？

不出所料地被向满推了回去：“你吃就行。”

“这是专门给你做的，趁热吃。”

时今宥：哦。

这一勺最后还是到了他自己口中。

向满总不忘往他那里夹菜，上一句还在叮嘱他多吃点，下一句又拐到“你感觉着吃，实在吃不下不要硬撑，量力而行”。

“看，很油麦菜的油麦菜！”向满夹起一片给他看，确实长得很规矩标准，像可以裁剪一般。

“给你。”下一秒这菜叶放在了离时今宥近的盘子边。

“看这个，很白玉菇的白玉菇。”又示意他看，很快又送到时今宥面前。

时今宥被逗笑，问他哪里学的这样形容一个东西。

“互联网上，大家经常把长得很标致的东西这样描述。”向满心想，他怎么连这也不记得了，看来真的忘得很干净。

一顿饭吃得不紧不慢，大多时候还是向满挑起话题，时今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其实也想多说些什么，但没了先前的记忆连自己曾喜欢过什么都不记得，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包括面前的人。

窗外对面楼家属院的灯光明明灭灭，玻璃窗隔绝外音，时间被凝固在细水长流里的走走停停。收回心绪，面前人低头吃自己的那份，还没留意到他注视的目光。

不过……在这里有人陪着也不算一件坏事，也许是潜意识里还留有对家人的依赖，尽管对向满没有印象，但此刻面对面围着一张小桌吃饭还挺温馨。

命运总喜欢布下新的拐弯，比如三个月前遇难的人终于睁开了眼，要重新看过这些会和千千万万岁月一样流逝的日子，时常新鲜，时常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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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澡时今宥没有洗太久，主要是封闭房间里的蒸汽会让他待久后头晕，尽管这个房间的空调根据他身体状况调高了些，但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的瞬间还是不禁打了个寒碜。

某位非常自觉的人士已经重新铺了床并把单人被改换成双人，时今宥当时就不禁感叹，这里的生活用品还真是齐全。

只是……才第一天晚上就和别人一起睡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

“你在看什么呢？”他走到床边，见向满捣鼓着手机脸上还挂着笑，好奇问了句。

对方见他上床，好心搭把手把被子掀开一角诚邀他进来，并把手机凑近给他看：“我在找他们理论。”

时今宥更听不懂了，理论什么？

翻一遍聊天记录，他看出来这就是向满白天提到过的群聊，九位成员，向满在他耳边介绍着今天冒泡的每个人的身份，时今宥边挂耳朵边看，大概知道了他们的内容。

“所以在我没醒来的日子，你们就是在这群里互相通知我的每日状况？”时今宥把手机还给他。

“是啊，然后今天他们忽然说好消息你醒来了，我就赶紧订机票飞过来，无论发生什么也要在第一天见到你。”

时今宥有个疑问：“咦，那你是从哪坐的飞机呀？”

“我老家，”向满又一口气道出他老家的详细地址，但是太长了时今宥一点也没记住，“前两天回去了一次，家里虽然没人了，家里那边要搞旅游开发，我和我爸回去把该收拾的又收拾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