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规划和目的，也没有牵手与暧昧，没有人先开口，谁也不知道将要往前走到哪一个十字路口才舍得回头。

时今宥偷看向满的脑袋，虽然没有发生想看的滑稽场面，但还是莫名生出一丝让人脱口而出“好险”的欣慰。

殊不知他戴着帽子，抬头仰视的动作会更明显。向满注意到，问他怎么了。

时今宥收回目光，让人看不出被抓包的心虚，还好凡人没有读心术。

“没什么。”他说。

心情是一个小型的烟花，稍有火花就一触即燃。向满靠进了些，轻松的口气挑起话题：“以前我们也会在闲暇时候出来散步，在逛公园最合适的时间——也就是现在。到广场喂鸽子，看它们训练有素似的接二连三绕着建筑飞；看喷泉周围有没有栽培新品种的花，或者在草地歇息，偶尔有别人家的狗狗衔着飞盘闯入我们的二人世界，主人赶过来慌忙道歉，但他们的狗狗已经把我们当做新认识的朋友。”

向满又想到：“对了，我还曾跟你商量过要不要养只狗，金毛啊杜宾啊萨摩耶啊这样的大型犬，但你说不方便，因为我们还有环游世界的计划。”

“你当时还说了个理由，我听后立马就消停了养小动物的念头。”他凑近，“你知道是什么吗？

时今宥被他的讲述吸引得下意识问：“是什么啊？”

他想，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再怎么也不会是胡扯吧。

向满清嗓子：“你说——”

“我有你这样的小狗就很满意了呀，小满~”

他还故意调了腻歪的腔调。

时今宥直接站在原地不动了，稍微睁大的眼睛与满脸的不可思议显得他很萌：“真的吗？”

他什么时候还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关键还真被幼稚主义者听在心里！

于是弱弱问一句：“我那天……真的没吃错或喝错什么吗？”

向满“啧”了一声，并一脸信誓旦旦：“真的呀！”

“你当时还是捧着我的脸，很温柔很亲昵地对我说出，就像我刚才的语气一样。”

时今宥：……他忽然有种世界观被颠覆再重塑的感觉。

继续往前走，这个话题向满可以跟他聊到天涯海角。

喋喋不休的人还说：“那会儿我们正热恋期，好吧这五年一直都是我们的热恋进行时。我们不仅会并排慢走，还会比此刻更亲密地彰显我们的身份。”

时今宥看他越说越回味，问：“怎么个更亲密法？”

“像这样——”好机会就在眼前，向满先探出左手，在贴到时今宥右手手背地同时更越界试探。

两个人的手心有着差不多的温度，十指交叉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这感觉很奇妙，时今宥联想到水，流动的水从指缝穿过的触感像果冻，而现在他的心也是温温软软。

向满把手举起，这样看更清楚：“我们会牵手。”

时今宥没有反抗，这感觉很怪，他现在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印象，手掌的温度却是熟的，好像某种早就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即使记忆删除，双手不曾遗忘。

向满的手握的力度刚好，不松不紧，恰好能让时今宥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存在。偶尔的某根指节会轻轻收紧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某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时今宥感受很明显，他的心跳快了。

明明应该抽手的，肌肉记忆告诉他其实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可现在只是任由那只手握着，甚至任由自己的手指在某个时刻也微微蜷起着回应，然后——回握过去。

他其实不知道，身旁的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

继续走。

没人说话，街道宽敞，梧桐的叶子在头顶铺成一片，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驳细碎，晃人眼睛。

时今宥眯了眯眼睛。

一时竟分不清是不是阳光投射的晕眩，眼前的画面忽然虚掉，边缘模糊，光影叠在一起，像那种廉价的电影转场，让镜头失焦，等再清晰起来，已经换了场景。

他忽然闪过一瞬画面。

大概是春天，或者是还没降下温的秋，他无从判断。光没那么热，四周繁花正好，簇拥交错。

主角依旧是他们，走在公园的花丛边上，手刚刚碰到一起，谁先动的不知道，反正就那么勾上了。指尖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那时候自己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手却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这辈子都不想松开的东西。

那感觉他知道。

像刚出师的调酒者去尝试一口自己新研制出的青梅气泡果酒，看着杯里细细密密的气泡还在翻涌，心情忐忑，怕成果奇怪到背叛味蕾，又不甘心辜负这一场心血来潮的首创。

这一杯，叫情窦初开。

画面掉帧。

时今宥眨眨眼，还是这条梧桐树荫的路，阳光还是那样碎碎的，身边的人依旧牵着他漫步，握着他的手。

他偏过头。

偷偷地看向对方。

从侧面看，向满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都是看着前面，他看见他的侧脸，看见光线在鼻梁上划出的一道线，然后落在那唇上。

唇形无疑是在他审美上的，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踮一下脚——

念头来得没道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看着那双唇，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像急切的小兔，实在看不下主人的犹豫，只想贸然冲锋。

时今宥又加紧了握手的力度，刚才那一抹或许是过去的记忆，现在他的手依旧如同过去那般被摩挲着。

收回目光，他没再抬头。

“要不要去那里，”向满指向不远处的斜坡，这里被开发完全，连河岸边都不浪费地修成观光道，“再走我们要回不去了。”

“都行。”仅仅两个字出口，时今宥就发觉嗓子沙哑。

果然是很明显的，因为向满下一句就问他要不要买水喝。

时今宥依旧回答“都行”。

向满让他稍等，自己小跑去不远处的便利店。

一瓶常温水和一份棒冰，时今宥见状忽然也想吃，很快被对方看出想法，解释道：“医生说你一天的零食冰饮要适量，出门前已经吃过别的雪糕了，不能嘴贫。”

看着自己手里的水，心说那好吧。

五点钟的太阳偏移，正好躲到西边的高楼后，给这片斜草坡留下一片阴影，不至于让歇息的人晒得发烫。

时今宥看着不远处河里飘着的几只野鸭子，喝了口水问向满：“你说，我们是不是也曾这样约过会。”

向满正咬冰棍，闻言手也顿住，反问他：“怎么忽然这样说？”

时今宥：“刚才在梧桐道上走，忽然闪过一个片段，场景中我的感觉与我们牵手时的感觉很像……”

他看向向满，对方连冰棍都忘了继续吃，提醒道：“快要化了。”

向满反应过来，赶紧咬了一口上端，又把冰棍倒立把下方也一起吃掉，才不至于化掉的甜水滴得到处都是。

“你说得对。”他含着满口的凉气回答。

“我们有好几次在伦敦的摄政公园散步，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约会也在那里。”

他想，出来走走无疑是有好处的，似曾相识的情况也会让时今宥想起一些点滴。

一提到这样的恩爱日常他便开始滔滔不绝：“那时候我可紧张啊，总感觉还跟梦似的，和心里一直遥不可及的人居然已经在一起了。反而呢，给我增添了谨慎。”

“谨慎什么？”时今宥问。

“谨慎……谨慎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和你凑近些，毕竟哪有约会的小情侣中间隔这么大的距离的……”

怕走错路，怕顺拐的一个踉跄就把梦绊醒，再重新回到一个人的公寓里借酒消愁。那会儿向满仍时不时觉得时今宥是疏远的，如同月光般的气质，只是虚空抚摸，抓不到实物。

“那时候你也不说话，”向满又说，“我记得我们还是普通朋友的时候，相处起来是很自然融洽的。”怎么加了点爱情药剂，就让两个几天前还相互谈笑的人一齐丢了剧本台词呢？

“那么后来是谁打破了沉寂了呢？”时今宥问，他觉得总不可能真的僵持到在公园溜达一圈然后各自回家吧。

“是我，”向满说，冰棒的最后一块也被咽下，“我趁你终于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的机会去握住了你的手，就像我们刚才那样的十指相扣。”

“然后我试着找话题，说来也是奇怪，我也不是容易害羞和回避的性格，怎么那时候就卡壳了半天到底该怎样开口，说怎样的话，才不至于生涩，不至于呆板。”

可人生最不缺临场发挥的话剧。

“你知道我最终开口对你说的什么吗？”

时今宥没有灵感，但又非常想知道：“是什么呀？”

向满挪动身子，整个人更加凑近，为保持神秘，还偏过脸贴在他耳边，用手挡着，唇瓣还带着冰棒的凉：“我说——”

说完他就拉开了正常距离憋着笑：“现在想想，是不是很傻瓜。”

时今宥却没像他那样反应太大，而是恰恰相反，他好像被定住，又不知一时在会为什么。

刚才向满和他近距离说话的气息，似乎仍在耳边散不去，不同于客观天气的热，他的嘴唇贴在耳垂时冰冰凉凉。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说了那句话后亲了他。

时今宥没认可这个掩耳盗铃般的吻，但刚才被贴过的耳朵的确开始升温，他想揉，又碍于向满的察觉。

搞得自己倒像是干了坏事的猫，害怕一不小心就漏了心虚的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