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两年了吧。从高一住进宿舍就开始了。每天早上打两壶,一壶蓝一壶灰。灰的是他自己的,蓝的是白畅的。雷打不动。下雨天也打,台风天也打。有一回开水房水管坏了,他跑到食堂后面那个旧水房去打,来回多走好几分钟。我说你干嘛非得打热水,食堂有现成的。他说食堂的水不够烫,冲豆浆冲不开。”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米建国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密,把他的手指也沾湿了。他用拇指擦了擦杯沿上的水珠,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跟白畅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过香樟树下的最后一段林荫道,然后稳稳地停在别墅门口。他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米建国。“说不好。就是——笑了。那种笑跟他在家里不一样。在家里笑是嘴角动一下,在宿舍楼下等白畅的时候笑是整个人都在笑。眼睛弯的,虎牙露出来。你见过他那样笑吗。”
米建国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往屋里走。继母在厨房里炖汤,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她看了看米建国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杯没喝的豆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火调小,接过他手里的豆浆放进冰箱里,说了句晚上喝,凉了我给你热。米建国嗯了一声,换上拖鞋,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香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书桌上,和那些摊开的图纸、合同、报价单叠在一起。他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相框。那是米多八岁那年拍的——他和妈妈在临江动物园门口的合影。妈妈蹲着搂着他,米多笑得很开心,虎牙露在外面,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很久没见过米多那样笑了。老陈刚才说,他在白畅面前就是这样笑的。
他把相框放回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他翻到米多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该跟儿子说什么。以前每次打电话都是问成绩、问身体、问零花钱够不够,三句话说完就挂。现在他想问的是——你喜欢的人对你好吗。你开心吗。你以后想跟他去京都吗。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一句也没说出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江面上有货船的灯光缓缓移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米多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他在医院里守了一整夜。米多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指,叫的不是爸爸,是妈妈。他当时坐在床边,把米多的手攥在手心里,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后来米多大了,不再发烧,不再抓别人的手指,也不再在梦里叫妈妈。他把所有的脆弱都锁在身体里,把自己活成一座不需要任何人的孤岛。但现在有一个人能让他笑了。那个人每天喝他冲的豆浆,戴他送的项链,在他哭的时候不说“别哭”,说“我在这里”。
米建国坐回办公椅上,把手机拿起来,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他说:有空带白畅回来吃个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窗外江风吹得香樟树叶沙沙响,远处货船的汽笛声穿过夜色传进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米多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跟儿子说——把你的生活带回来给我看看。他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他走了很久,但总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