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多:你那个“没有”是和“还行”一个系列的。
白畅:什么系列。
米多:就是你明明有事但说没事的那个系列。上次嗓子发炎也说“还行”,结果拖了好久才去雾化。你在我面前不用假装坚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在楼梯上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我不在,你可以跟自己说——米多说我可以坐一会儿。
白畅盯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站起来走出宿舍,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坐下来。省城的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比临江干燥,没有江水的腥味,只有灰尘和秋天枯叶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他把那封信从信封里又抽出来,在昏暗的声控灯光下重新看了一遍——“爸爸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想走的路,我们陪你走。父。”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他没有出声。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一下又远了。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道光弧,转瞬即逝。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想起很多年前——六岁那年,温敏带他去商场买裙子。回家之后他穿着那条蓝白条纹的裙子在客厅里转圈,裙摆飞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书房门开着一条缝。白景行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拿着钢笔,大概正在批文件。他们的目光在门缝里撞上了,白景行没有走出来,也没有把门关上,只是在门后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第二天温敏告诉他,爸爸跟同事说“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手机重新拿出来,给温敏发了一条消息:妈,信收到了。跟爸说,我看完了。就说这些。
温敏回:你爸在旁边。他问我你说什么了,我说你说看完了。他点了一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他在装,我看到他把报纸拿倒了。
白畅:你别戳穿他。
温敏:不戳穿。你俩一个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需要别人帮你们说出来。我习惯了。
白畅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宿舍。舍友正在水房刷牙,看到他进来,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刚才去哪了”。他说去了趟传达室,然后把那封信放进行李箱最里层,和那本翻到一半的散文集、那个装糖纸的铁盒放在一起。
临睡前他拿出手机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说信收到了。他大概不好意思回,我妈说他正在努力把报纸拿正。我下次带你去见他。他一直想见你——从去年在医院看到你守了我一夜那天就开始了。米多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白畅看着那两个字。不是“行”,不是“嗯”,是“好的”。他想起温敏在医院里跟米多说过的话——“以后常来家里吃饭”。那时候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米多说“谢谢阿姨”的时候站得笔直,紧张得同手同脚。现在他爸的信放在行李箱最里层,米多说“好的”——不是敷衍的“行”,不是客气的“嗯”,是认真的、郑重的、带着承诺的“好的”。他把风铃项链从领口里掏出来,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塞回睡衣领子里,贴在锁骨上。窗外省城的夜色很安静,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移动的星河。他闭上眼睛,想着临江的江风、香樟树下的牵牛花、阳台上那串叮叮当当的旧风铃。还有不到三个月他就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