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四更天,待漏院里早已灯火通明。
往日里多讲究体面的官员,此刻也都耐着性子挤到一处。
扫一眼过去,那通堂回廊上的长凳被挨着坐满,更休说院子里挤满的站候官员,甚至还有一些下僚小官根本凑不进院里,三两个等在院外东西两侧的御阶上,稀稀拉拉却又绵延不绝。
初夏的清晨透着潮冷,薄雾裹住宫墙石阶,湿滑地叫人难以下脚。
站的久了,露水还直往身上飘,染深了鬓发和官袍,给周遭的乌暗更添一抹浓重。
刘凭元走进院内时喧杂声顿时静了半瞬,他人生的严肃,又管着御史台上下,外头候着的多是些低阶官员,想示好却都不敢上前问候,只远远地垂首示礼。
这样仰慕畏惧的目光刘凭元早已习惯,他毫不在乎地匆匆上了石阶。
待行至正堂门前他停下脚步,抬手掸了掸方才赶路时落在肩头的露珠,又转头叫了内侍过来,脱下官帽叫内侍拿去擦干。
正要往里进时,又一内侍朝这边走了过来,低声禀道:“见过刘中丞,昌国公有请,请随小人来。”
堂内都是些五品以上的重臣,这些天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些传言,就没有不知晓的,眼见着处于舆论中心的太后心腹被叫走,一个个不出声捧起茶水喝了又喝,其实心思早都飞到那边隔间里了。
只坐在窗边的兵部尚书蒋帷低骂了一声:“都是一丘之貉。”
这话如抛湖之石惊起一层心浪,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圣上太后斗法的节骨眼上,谁都不想引火上身当那遭殃的小鬼。
倒是挨着蒋帷的同僚,看着两人年纪相仿,开口劝道:“蒋公,你翻年便可卸任享老,何苦同他们动这般肝火?”
蒋帷性子刚直,他素来看不惯朝内那些兴风起浪的党派,他低哼了一声震得须髯动了一动,扭过头去冷眼一一扫过堂内众人,蹙紧眉头不再开口。
然外头的潮意终究涌不进隔间。
刘凭元进隔间时,昌国公正于上座闭眸静思。
透过屏风看着那岿然不动的身影,他不自觉放低了脚步声,静的能听清屋内燃烛轻微的噼啪声。
刘凭元停在不远处,没听到吩咐始终没敢出声打扰,他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寻思着国公莫不是睡着了?
正要抬眼悄悄扫一眼,忽对上那冷肃的视线,他心里一激灵,后背瞬间爬了一层冷意。
“来了。”
须臾,昌国公终于开口。
刘凭元忙恭敬地回道:“听闻国公寻下官过来,下官斗胆,敢问国公有何要事吩咐?”
昌国公年轻时在前线带过几年兵,后来杨太后一朝得势他也跟着加官进爵,多年来身居高位一身的鲁莽尽退,修得如今这般沉厉。
他一眨不眨地盯了一会儿堂下躬身敬畏的刘凭元。
“这些天外面那些传言我也有所耳闻,今日你进宫前太后那边可有何吩咐?”
自从两年前唯一的嫡子因政斗而逝,昌国公便与杨太后这个胞妹存了隔阂。
他本意并不支持杨太后争权,奈何长孙非要跟着掺和,也不知杨太后使了什么法子,他几次三番都阻挠不得,如今杨太后有什么事都背着他,反倒叫他寻起外人打听。
刘凭元当然知道国公与太后之间那些龌龊,但他两边都不能得罪,想的额间生汗才斟酌道:“太后......”
昌国公等的耐心渐失,索性将话挑到明面上,“莫不是叫你以暴名弹劾公主?”
刘凭元张嘴“是......啊不是......”了半晌。
看着向来舌战群儒的御史中丞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昌国公自觉好笑。
权力真是一个好东西,怪不得阿妹这般贪恋,但若一味争权夺利只怕会遭反噬。
这些年来明眼人都能看清楚圣上在一点一点清算,权力也在渐渐收回,他有心避祸,可天道似乎早为杨家的荣耀标好了代价。
曾经有多辉煌,恐怕日后的下场便会有多惨淡。
阿妹身为太后前后掌权十数载,怎会看不清?只是不甘心罢了,可这份不甘心竟要拖着杨家全族去陪葬?
昌国公怎会任其为所欲为,既然阿妹走火入魔已然劝不住,那便只能从她的心腹下手。
“刘中丞,圣上正值富年,登基以来广施仁政深得民心,朝内由太后把控的势力又有几何,你可清楚?”
这问题太犀利,刘凭元不敢作答。
昌国公嗤笑了一声,看来阿妹真是走投无路了,这般胆量都能坐在中丞的位置上。
他接着吓唬道:“想你也知前些时日监门卫将军......”
昌国公忽然沉默。
刘凭元猛地抬头,又别开视线,“下官知晓。”
这会儿倒是冷静了,昌国公嘴角一勾,“好好掂量掂量,你们刘家可经得起你这般折腾?”
刘家本是杨家的远房姻亲,多年前先帝还在位时,杨太后在朝中广植党羽,刘家便是那时候发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