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照云不设防的心猛然被恐惧摄住,一时忘了该怎么呼吸,又或是被吓得漏了几拍,不听使唤的手下意识扔了相机,正巧被赶回来的冯安平看见。
“姨姥爷,您怎么了?”冯安平捡起地毯上相机看了眼,屏幕上正巧是他跟桑静池的合照,脱口而出,“您在看舅妈吗?”
孙照云动荡的心还未平复,又因为冯安平一句话,彻底乱了方寸,“安平,你说她是谁?”
冯安平被姨姥爷黑沉的脸吓到,愣了半天,老实交代,“她是舅舅的女朋友桑姐姐啊,舅舅让我喊她舅妈,您不知道吗?”
*
蔚百卉信佛半生,家里也常年供着一间佛堂。
蔚明薇找到姑姑时,她刚上完一炷香,两人去了隔壁的一间茶室座谈。
姑姑托她说服孙停蔚回家,毕竟姑爸能主动示好,一定是奔着缓和父子关系去的。
可这在蔚明薇看来,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她也不得不提醒蔚百卉,“姑姑,您知道阿蔚打算跟着桑静池去南方吗?”
从医院那晚的会面,蔚百卉不难看出他的心思,却也笃定结局,“他跟她没有结果,时间和距离的双重压力下,迟早有天也会因为矛盾的积压分开。”
听到这,有些疑惑,蔚明薇更不得不提,“姑姑,桑静池是不是和姑爸从前的……情人有关系?”
蔚百卉瞧了她一眼,面无惊色,似乎没什么可否认,“就如我跟你的关系。”
“那她姑姑如今……?”
“已经过世快三十年。”
“怎么走的?”
蔚百卉神色黯然地垂下头,“用佛家的话说,是阳寿未尽。”
蔚明薇着实有些消化不良,面色愈发紧绷,一副完全不知某人该如何收场的担忧之色,“姑爸知道了,一定会打死阿蔚的。”
“我不会让你姑爸知道。”蔚百卉按住她的手,“明薇,我等了多少年才盼到这个时刻,即便你姑爸对我有怨,可阿蔚是无辜的。我不求他们能父慈子孝,但能有一刻的温情也好,至少我给他的不只有苦。他从来都不是孙照云心里爱的那个孩子……”
蔚明薇看着姑姑泛红的眼睛,鼻尖也跟着发酸,没等姑侄二人拾好心情,冯安平突然推门进来,一脸的不知所措。
蔚明薇不快,“不是叫你陪姨姥爷说会儿话吗?”
冯安平挠挠头,唉声叹气,“妈妈,我好像惹姨姥爷生气儿了。”
蔚明薇不信,“瞎说!姨姥爷快六十的人还能跟你这个孩子计较?到底怎么了?”
冯安平托着相机坐过来,歪头歪脑,“不知道儿啊。可能是因为不喜欢舅妈?又或者是气舅舅没告诉姨姥爷?”
蔚明薇听糊涂了,语气焦急,“不是?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怎么好端端扯到舅妈头上了?”
冯安平搞不明白大人心思,翻到那张合照递给妈妈和姨姥看,脱口的话更是叫旁观的人脸色瞬间煞白。
“姨姥爷看到这张照片后,脸蹭一下黑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桑姐姐啊?”
蔚明薇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当姑爸气孙停蔚换了女朋友,直到姑姑脸上露出未曾有过的寒意,她才惊觉安平闯了大祸。
“明薇,你带安平先回去吧。”蔚百卉说话的语气止不住颤抖。
蔚明薇顿时急了,“姑姑,没事儿吧?”
“走。”蔚百卉起身出了茶室。
往厅里去,孙照云早已不见。
蔚百卉心跳如雷,一直震个不停,借着扶手爬上了二楼。
长廊上,书房的门开着,她慢慢走近,透过敞开的那扇木门,望清背身坐在书桌后的孙照云,他垂着头,不知发呆,还是注视。
蔚明薇敲了敲门,按捺不安往里走,“怎么上来了?”
孙照云面色阴沉地转过身,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老相片,明目张胆地刺激着蔚明薇的眼睛,她顿时咬紧了牙。
“活到这把岁数就别装了,你早知道这回事儿了?”
“他不过就是找了一个像她的女孩罢了!”
直到现在,蔚百卉还心存侥幸!
孙照云窝在心底的火一触即发,巴掌连相片狠狠拍在书桌上,暴躁地指着她,“蔚百卉!你清楚的,只要我想知道那个孩子的身份,迟早水落石出!事到如今,你还在替那个畜生瞒着我!”
蔚百卉浑身抖了一下,极力镇住面色,“几十年都过去了,你非得揪着这点不放?到底是我不让你好过,还是你心有不甘?”
“是!”孙照云腾起身,两手撑在桌上,脸色涨得通红,看着狰狞无比,“我这些年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你不惜葬送自己也要生出来的好儿子,我看见他就想起你是怎么逼死另一个孩子!蔚百卉,你吃斋信佛这么多年,求的到底是心安还是自欺欺人?你若有半点良心在,就不该纵容你那个畜生出去害人!”
蔚百卉强忍的泪终究落下,满脸痛苦地吼着,“他就算是畜生也流着你的血!你自己造的孽,害死了你爱的人,说到底,还是你孙照云无能!”
被刀刺中心,孙照云震怒的脸上恨与悔交叠,血压直往峰顶飙升,用力跌坐在转椅上。
蔚百卉吓得脸色怔住,赶紧绕过来扶他,却被孙照云一把摁到地上,丝毫不念及这三十年的夫妻情。
“你就这么对我?”
“我从前也是如此,是你执迷不悟。”
蔚百卉心如死灰地坐在地板,见那个冷血的人拿起相片就走了,跟当年义无反顾南下时,一模一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