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这么做?”
赵鹤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手指关节粗大,指甲泛黄。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说。
“他儿子叫陈小军,在实验小学读过书。红色标签。陆鹤亭的实验名单上有他的名字。2009年,陈小军被关进黑屋子,关了三天。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陈立找学校,学校说‘这是正常的心理干预’。找医院,医生说‘可能是应激反应,需要时间恢复’。找省厅,省厅说‘没有证据,无法立案’。没有人帮他。”
赵鹤鸣的声音开始发颤。
“陈小军后来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他的病没有好。他休学了,退学了,住在家里,不出门。陈立的妻子受不了,和他离了婚。陈立一个人带着儿子,到处求医,花光了所有积蓄。儿子的病还是没好。2018年,陈小军从家里的阳台跳了下去。十七楼。当场死亡。”
顾深的呼吸停了。
“陈立在儿子死后,没有闹,没有哭,没有找任何人理论。他每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和人打招呼。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因为我也是父亲。一个父亲失去了孩子,他不会忘记。他会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伤害他孩子的人付出代价的时机。”
“所以他等到了2019年。他选择了我和方远。因为我是陆鹤亭实验的受害者。方远是负责调查实验小学案子的警察,但他没有查到陈小军的名字就结案了。在陈立眼里,我们都是凶手。”
赵鹤鸣抬起头,看着顾深。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不是在报复你。他是在报复所有人。你是最后一个。”
顾深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陈立现在在哪里?”
赵鹤鸣闭上眼睛。“不知道。他辞职之后,换了好几个城市。我去找过他一次,在临市的一个小镇上。他在一家小工厂里当保安。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你不需要知道’。我说‘我欠我学生的’。他说‘你没有学生了。你只有罪’。”
顾深转过身,走向门口。“赵鹤鸣。”
赵鹤鸣睁开眼睛。
“你还欠方远一个交代。”
铁门关上了。探视室里只剩下赵鹤鸣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面钟,秒针还在一下一下地跳。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那张调取登记本的照片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则把车开出看守所。顾深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陈立的照片——省厅技术科的旧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表情平淡,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但顾深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他在那里看到了熟悉的空洞——和他在停车场墙上数碎片时一样的空洞。那是失去了什么东西之后,再也找不到替代品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沈则。”
“嗯。”
“我要去找陈立。”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你不是省厅的人。陈立认识所有省厅的警察。你去了,他不会见我。”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你要一个人去见他?”
“他等了我四年。他不会伤害我。如果他想伤害我,爆炸那天他就不会只放一枚炸弹在我的车底。他可以放两枚,三枚,十枚。他只想让我知道,他儿子死了,我活着。他不想让我死。他想让我带着愧疚活着。”
“你不愧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顾深看着沈则。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暖风的声音。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我活下来了。他儿子没有。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