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被带回了省厅。林芳已经在审讯室里等着了,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她没有看陈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上——那是陈小军的照片,十七岁的少年,瘦削的、苍白的、眼睛里没有光的少年。陈立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照片,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来。他没有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陈立,你涉嫌非法制造□□、故意杀人。”林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愿意配合调查吗?”
“愿意。”
“你把爆炸案的全部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
陈立沉默了几秒。审讯室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林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顾深。
“我儿子陈小军,2008年在实验小学读书,六年级。他被选入‘红色标签’,每周三下午被带到地下室,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们说那是‘心理干预’,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干预。他每次从那间屋子里出来,都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我找了学校,学校说‘这是正常的教育手段’。找了陆鹤亭,陆鹤亭说‘实验项目是经过批准的’。找了赵鹤鸣,赵鹤鸣说‘没有证据,无法立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有人帮我。一个都没有。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我学了心理学,看了很多书,想帮我儿子走出来。但没有用。他的病越来越重。他开始自残,用刀划自己的手臂,一道一道的,像刻在墙上的字。我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需要长期治疗。治疗花了很多钱,我把积蓄都花光了,还是不够。我跟省厅申请了困难补助,被拒绝了。理由是我的工资不算低,不符合补助标准。”
陈立的声音低了下去。
“2018年,陈小军从十七楼的阳台跳了下去。他走的时候穿着校服,实验小学的校服。他留了一封信,写给实验小学的校长、写给陆鹤亭、写给赵鹤鸣、写给方远。信里写着——‘你们毁了我,但你们不会受到惩罚。因为这个世界,只保护你们。’”
审讯室里安静了。林芳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那封信呢?”顾深问。
“我烧了。”陈立的眼泪流下来,“我看了三遍,烧了。但我记得每一个字。因为那些字,我也想说。”
林芳放下笔。“陈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爆炸案的?”
“2018年冬天。我儿子死后第四个月。我开始在网上查资料,学怎么做炸弹。我在技术科工作了很多年,对炸药有一定了解,但不够。我在暗网上找教程,买材料,在郊区租了一间房子,做了半年多的实验。做了十几个,成了三个。”
“你把炸弹放在了哪里?”
“两个。一个在顾深的车底,一个在方远的车底。”陈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2019年8月7日,我知道顾深和方远约好了在地下车库见面。我从顾深的通话记录里看到的。我有权限查看省厅内部的通讯记录。我知道时间,知道地点,知道他们的车停在哪个车位。我提前一天把炸弹放好了。第二天下午,我在地下车库的另一个出口等着,看着顾深走进来,看着方远跑进来,看着顾深被炸倒,看着方远蹲下来救他。然后我按了第二个引爆器。”
“你看着方远被炸死,你什么感觉?”
陈立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没有感觉。”他终于说,“我儿子死的时候,我也没有感觉。我已经不会感觉了。”
顾深看着他。“陈立,你恨方远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在我儿子的案卷上签了字。‘证据不足,建议结案。’那七个字,结束了我儿子唯一可能得到公正的机会。”
林芳站起来。“陈立,今天的审讯到此为止。你将在今天被正式批捕。你有权聘请律师。”
“不需要。”陈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深。”
“嗯。”
“方远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做了错误决定的好人。我是坏人。我做了正确的事——至少我以为正确。但我现在知道了,杀人不会让我儿子活过来。只会让另一个儿子再也回不了家。”
他走了。铁门关上了。审讯室里只剩下顾深、沈则和林芳。林芳把笔记本合上,看着顾深。
“你还好吗?”
“不太好。”顾深说。
林芳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几乎是温柔的东西。“你不需要好。你只需要在。”
顾深点了一下头。林芳走出了审讯室。门关上了。
沈则走到顾深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走。回家。”
“回哪个家?”
“我家。我妈今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她说你上次说好吃,这次多包了。”
顾深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好。”
沈则开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车开出省厅大院,上了省道。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碎金一样。
“沈则。”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那些话吗?”
“哪些话?”
“方远的事。陈立的事。爆炸案的事。”
沈则想了想。“因为你信任我。”
顾深沉默了几秒。“不是信任。是因为你是我唯一能说的人。以前那些事,我没有人可以说。方远死了,赵鹤鸣在监狱里,我父亲在加拿大,我妈已经不在了。只有你。”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就说。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说。我听着。”
“说完之后呢?”
“说完之后,吃饭。睡觉。明天继续过。”
顾深看着沈则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沈则。”
“嗯。”
“你妈今天包的饺子,是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我说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听一遍。”
沈则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顾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白菜猪肉。你的那份,我让妈多放了肉。”
顾深没有说话。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沈则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冬天的夜晚,在开往家的路上。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则的妈妈在楼下等他们,穿着棉袄,戴着毛线帽,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到车灯,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