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又想到那双上挑的凤眼。

罗瑞在旁边翻看证件，“哇，副高级工程师，二级建造师、一级建造师、注册测绘师、注册消防工程师、注册城乡规划师……”

林珀石：“别乱翻。”

罗瑞的脸垮了，“石头，怎么办，他刚才躺那儿不让动把我吓的呀，赶紧给你打电话来撑场子。”

林珀石没好气：“骨折乱动容易二次伤害。你脑子里都是什么豆腐渣？怎么会把人撞了？”

罗瑞也很委屈：“一个小崽子突然窜出来，那谁能想得到！我一避就把人撞翻了。”

林珀石斜睨着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骑车慢点、慢点，你听吗？”

今日赶集，农贸市场那边人流如织，罗瑞倒是不至于在那边飙车，但他骑快车习惯了，林珀石大概心里有数。

罗瑞连连作揖：“哥我错了，你是我亲哥！”他抱住脑袋，“老头子知道了怕不是要把我腿打断！”

林珀石心想，你腿断不断不知道，反正里面躺的那个肯定是断了。

迎溪镇发展落后，乡镇卫生院平日里多是给大爷大妈挂点点滴治疗感冒，或者针灸缓解痛风，很少遇到这样大的伤情。杨珎身上有多处淤青擦伤，卫生院条件不足检查不了，也不敢断定内脏有没有损伤，给人腿上临时固定了一下就招呼着送往县城。

罗瑞和林珀石也跟上了车。两人不得不在县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检查结果全都出来了，手臂桡骨骨折，用石膏夹板固定，小腿胫腓骨轻度粉碎性骨折，需要进行手术。

林珀石掏出手机，开始百度：骑车把人手脚撞骨折要赔多少钱？

页面标题《交通事故一般赔偿包含以下费用》，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

他往下翻，众多法律咨询的页面下躲着一个词条：电动车撞人轻微骨折赔偿两万元。

林珀石陷入沉思。

一条手臂，一条腿，算是轻微骨折吗？

他侧过脸，透过玻璃看病房中，窗边斜射进来的橘色夕阳仿佛被滤过一遍。青年安安静静半靠在床头，光线为他利落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垂着眼帘，神色倦怠。

夜里伤口肿胀疼痛难以入眠，精神看上去不太好。

医生的治疗方案要在膝盖下方切一个小口，将一根金属髓内钉打入胫骨的骨髓腔中，贯穿骨折处，然后在钉子的上下端拧入锁钉。

林珀石光是听着就觉得自己的腿疼了起来。

罗瑞父母来医院道歉和商量赔偿事宜，几十岁的人了，腆着脸陪着笑。罗婶站在病床边，将买来的水果仔细地削成小块，盛在盘子里捧给床上的人。

青年微微阖首，似乎说了一声谢谢，吃了一小块水果。林珀石打完热水回来，站在病房看了一眼，矜贵有礼，倒不像是难说话的人。

罗瑞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等到谈完了，罗叔和罗婶把罗瑞叫到走廊里，又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到底是自家孩子，走的时候又给拿了钱，让他差啥自己买点。

家里还有活儿，老两口事情解决了就坐车赶回家。罗瑞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

“说好了？”

罗瑞点头，“就我爸取的那笔钱，人倒也没多要什么。唉，我求你个事儿。”

林珀石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一边，“你也有求我的一天？”

罗瑞不轻不重给了他一拳。

“沿着假龙河一路往上游走，还有好些个村子，地势平坦，连片的土地都被外来的老板承包种大棚了。”林珀石一边开着车，一边跟杨珎介绍着。

杨珎腿部的手术已经完成，后面康复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罗家打算将杨珎接回家养伤，方便看护。

杨珎看着车窗外，两山狭来，中间一条蜿蜒小河，沿河铺设了石块路，路两边都是塑料膜大棚，一直延伸到山脚。林珀石示意，“高的那种棚是种葡萄、种花的，矮的那些一般就是种蔬菜。”

山上隐约可见一簇簇的白和粉、间或一闪而过的明黄，草色遥看，浅淡的新绿点缀着无言的山峦，不急不缓，羞怯，喧嚣。

路上偶然来往的车辆，要不就是摩托车，要不就是三轮车，电动的拉着老伴，烧油的拉着各种作物。

“这几天你先住在我家。罗瑞他们家住不下。”

杨珎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怎么了？”

林珀石看了一眼后视镜，对上了那双上挑的眼睛，用一种好奇和求真的姿态，在等他说话。林珀石移开了目光。

“他家里有点事。今天本来也要来接你出院的。”

林珀石没有多说。他是个男的，哪能像村里那些老婆娘一般四处嚼舌根？

不过，很快杨珎也知道是什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