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村口，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大榕树葳蕤的树冠，春季伊始草木萌生，枝叶间透出点点新绿。杨珎好奇地歪着脑袋看，树身嵌在一处陡坎上，三人合抱那般粗，树干部分却已经中空了，一看就是村里小孩子们玩耍的宝地。树荫下就是村里的小广场，榕树不多的根须在微风中飘摇。

小广场上此刻很热闹，一群人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人群中一个瘦瘦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在抹泪，还有一个大点的女孩子躲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吵闹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那是罗瑞的姐姐，罗秋。”

杨珎看了一眼，在人群中央看见了罗瑞和前几天见过的罗瑞父母。正在跟他们吵架的看来也是一家人，有老有少，其中一个穿玫红色花衣的矮个子老太太跳得尤其高。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两万块彩礼，还有这五年她在我们家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不然这婚别想离！我们老李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罗婶：“你还有脸要彩礼？你儿子是什么污糟玩意儿，你们李家又是什么虎狼窝？父老乡亲评评理，李福吉给我姑娘买杯奶茶、买根雪糕都记着账，为他们老李家操劳五年，生儿育女孝敬长辈，地里家里哪样不是她？现在还倒欠他们家五六万——我呸！你们家是讨媳妇还是找奴隶？”说着一把将罗秋薅到身边，恨铁不成钢：“你更不争气！伺候人上瘾是吧！人家买个雪糕给你都记着账，你给他们做饭扫地洗衣服的，你怎么不记上，这会儿好跟这些烂良心的算总账？”

罗秋抱着孩子，看了一眼站在婆婆身边一言不发的李福吉，扭过脸去，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怀中抱着的小女孩也在哭，黑红的小脸上都是泪痕，却伸出小手，轻轻给罗秋擦了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

罗秋忍着心酸点头：“好，妈妈不哭。”

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穷疯了吗？难怪不肯离婚，这要离了上哪儿再找一个祸害去？”

“秋姑娘也是，孩子还这么小，闹什么闹啊，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们黑羊凹的人欺人太甚！”

花衣老太：“她既然嫁给我们家，这就是她当媳妇的本分，她该做的！要怪就怪她自己肚子不争气！我们老李家三代单传，到她这儿断了根，我没找她要赔偿就不错了！彩礼两万，加上她在我们家花的六万，一共八万，少一分我都不走！我就住你们家！”

罗婶跳脚：“还要不要脸了！要钱，做梦吧你！”

对面骚动起来，人群围上去，罗瑞气急了开始挽袖子。

林珀石下车了。

“你在车里不要下来，当心又动到伤口。”

杨珎点头，趴在车窗上，听了一会儿。

罗秋婆家纠集三姑六婆一同上门来闹，已经折腾有几天了。现在那个离不掉的丈夫竟然还堂而皇之住进了罗家。罗家顾及着两家的面子，婚一天不离，罗李两家就是一家人，罗秋就还得在李家讨生活，就怕闹得太难看了以后罗秋在婆家日子更不好过。

离家都带着人找上门来闹了，村委会的人也出面调解，现在村长和妇女主任还在骂架的人群里激情开麦。

林珀石挤进人群，把抵在最前面的罗瑞强行拽住，接过罗秋怀里的孩子塞给他抱着，将那大一点的女孩子也牵走了。对村长说：“报警吧。”

对面李家的人一听报警，手指都快怼到林珀石身上了，“报警！赶紧报警！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吃我家用我家，说到哪儿也是我们家有理！还敢报警，骇得着哪个！（当地方言：吓唬得了谁）”

林珀石把罗瑞身边的人推搡开，看了一眼人群里的李福吉，“听说你还准备考公，等进了局子，纠集乡里聚众闹事，算不算你的案底？”

李福吉一个愣怔，脸色一变明显怕了，缩了缩脖子，悄悄扯了扯花衣老太的袖子，小声说：“妈，要不算了……”

他妈才不管他，“算什么算，今儿个这钱拿不到手，你四个弟弟用什么讨媳妇？”说完往地上一坐，开始拍大腿哭嚎。

罗婶不甘示弱，顺势躺下了，还滚了两圈，扑腾着手脚，哭嚎的声音比李老太的声音更大：“没天理啊！穷得四个儿子讨不起媳妇，这是来讹我们老罗家啊！……”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李家的人口吐芬芳。

年过六旬的老村长气得胡须都在哆嗦，指着李家这一群牛鬼蛇神，“好！我已经报警了！你们一个也别走，在这儿等着吧！”

林珀石抱着小女孩往这边走，杨珎在车上看见了，把自己的腿收起来，让罗秋的大女儿抱着妹妹坐在了后排。

女孩子瘦瘦黑黑，穿着千层底纳的布鞋，有些干枯的头发扎了两个辫子。很拘谨地坐着，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她怀里的小孩脸上还挂着泪痕，已经睡过去了。

林珀石开车。“晓涵，这是杨珎叔叔。”

猝不及防变成叔叔的杨珎：“？？？”

林珀石家住在村子北边，离着村落聚居处有点距离，平日里不是特意来串门的话不会走到这边来。院墙外面就是竹林，院子一角搭了一个小凉亭，亭中摆了桌椅，看上去是日常休闲的好去处。厨房一面墙上又挑出顶棚，正对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想来天气好的时候，围坐在树下吃晚饭将是一件惬意的事。

两层的小洋楼应当是前几年翻新过，棕红色的细瓷砖，白墙也在经年的风雨中不复鲜亮，染上光阴几许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