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珀石到坎边居高临下探头一看,一个长满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挥舞着锄头,费力往坎上挖刨,泥土簌簌落在下层的台地里,上层台地的面积自然逐年减少。
林珀石冷了脸色。
“老山叔,还挖呀?干脆我家这台地也给你家算了。”
坎下的老山叔没想到被主人家抓了个正着,做贼心虚,立刻反驳:“林石头你做人讲点良心!怎么就是你们家的了!当时开这地的时候边界在哪儿是你说了算吗!”
林珀石皮笑肉不笑:“我家地我说了不算,你说了就算?要不要去村委会找存档啊?”
老山叔声音更大了:“我在我自家的地上挖地,你管得着吗!”
“你挖的我家的地,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老山叔把锄头往身前一拄,瞪着上面的两人,“你林石头现在是出息了,当年你爹妈死的时候,还是我们哥几个给尸体抬回来的,现在挖点土就跟我咦哩呜噜(方言:逼逼赖赖的意思),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林珀石卷袖子就要往下跳,两米多高的坎,杨珎连忙拉住了:“冷静!”
那头看着林珀石动真格的估计也怕了,骂骂咧咧地扛起锄头,快速跑了。
林珀石沉着个脸,转身大步往三轮车走。车斗里放着柴刀,他抄起柴刀拿在手里。
杨珎赶紧拉他:“你要干嘛!冷静一下!”
“你在这儿等着!”
撂下一句话,林珀石从坎上跳了下去。两三米高的陡坎,他就这么跳下去了。杨珎胆战心惊地伸脑袋往下看,矫健的身姿稳稳落在已经翻耕松软的土壤上,林珀石晃都没晃一下,拎着柴刀在对方地里转了一圈,把长势最好的两棵桃树给放倒了。
晚上,老爹和林珀石将三轮车里潮湿的木柴往外搬,老爹不解地问:“怎么突然把树砍了?”
林珀石面无表情:“这几棵树不结果子,砍了我种别的。”
老爹点点头,“那种板栗吧,这两年板栗的价格还行。”
“好。”
坐在桂花树下的杨珎:“……”
清晨,杨珎还没有起床,就听见楼下有陌生的声音。待他洗漱完毕下楼,照例坐在了桂花树下,才看见厨房里一个阿姨正在帮奶奶择菜,水池边蹲着的男人在杀鱼。
奶奶端给他一碗热豆浆,对他说:“趁热喝。这是二姑和姑父。”
杨珎乖巧地打招呼:“二姑、姑父。”
二姑,那就是林珀石爸爸第二个妹妹。奶奶第二个孩子。
母女俩在厨房聊着天,在说二姑家的两个孩子,表妹表弟。
“蕾蕾这孩子良心好,上班挣了钱,都给她弟弟买东西,一双鞋五百多块,要我说买那么贵的鞋干嘛?浪费。生日的时候还带她弟弟去游乐园玩,排老半天的队,门票贵的呀!”
“石头最近有没有什么发财的门路啊?前几年他带着我们种甜脆豌豆可赚了一笔呢!今年我也还想种,但是种的人多,价格压得低了,划不来。”
林珀石就坐在桂花树下,慢慢喝着豆浆。厨房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碗放下,奶奶给他加了糖,豆浆被他喝完了,糖在底上还没化开。
姑父将处理好的鱼拿进厨房,温声问奶奶:“妈,鱼怎么做,要不要先腌上?”
放好了鱼,又出来将鱼鳞和内脏收拾干净了,放到院子里的狗盆里。探头看了看,狗不在棚里。
“小溪呢?”
小溪是林珀石家养的大金毛,虽然年纪大了,但喂得精心,很威武健壮,天天跟着上山赶羊。是一条热情的狗子,杨珎很喜欢它。
杨珎回答:“跟老爹下地去了。”
姑父洗完了手,便搬了个凳子坐在杨珎旁边,跟他聊起了天。
“小溪原先是别人送给蕾蕾她堂姐的,后来不想养了,就给了蕾蕾。你二姑乳腺癌住院,我跟着去医院照顾,狗在家里没人管,不得已才送来给她外公外婆。那时候石头还小呢,十多岁,每次放学回家,小溪就到村口接他,下雨送伞天晴送草帽,是一条很有灵性的狗。”
杨珎点头。
他每日坐着轮椅出去遛弯,林珀石就派大金毛跟着他。
姑父另起了一个话题:“门口那辆车是你的吗?”
牌照是外地牌照,想也知道。
“很贵吧,要一百来万?”
杨珎淡淡地看了姑父一眼。他不喜欢这种过于坦率的直白,能感觉到冒犯。
姑父于是又换了个话题:“你原先是做什么的?挣不挣钱?买这么好的车,肯定是大老板了。”
杨珎侧过脸看他,晨光下中年白头的男人夹着烟,脸上早早有了深刻的皱纹,一张笑脸都是生活留下的磨痕。
他到底没说什么,礼貌地笑了一下,操纵着他的轮椅去客厅看电视去了。
林珀石把他的中饭拿到二楼客厅,陪他吃饭。
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窝在小板凳上,坐在杨珎右手边,小心托着他的右手不让乱动,一边给杨珎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