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珎坐在树荫下,这是林珀石家的自留地,地中种了两排板栗树。正是夏荣的季节,树冠葳蕤繁盛,碧叶青青,毛毛虫一样的小花从树上掉下来。
林珀石给他拿了一顶大草帽,杨珎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自己就没忍住笑了。
“路飞同款是吗?”
林珀石也忍俊不禁:“你也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吗?”
板栗树的花黄黄的,毛茸茸的,像一条条毛毛虫。杨珎捡了一小把放在手心里。
树下他甚至能闻到花隐隐绰绰的香气。裹着丝丝的微风,分不清是泥土的气息,还是万物的呼吸。
逐渐蔓延的暑气中,蜜蜂嗡嗡的振翅,大地彷佛在肉眼可见地生长、拔节,一夜之间蔓草萋萋。
田埂上,沟渠边,石缝里,只要有水流经之地,到处都是翠色。狗尾草摇着毛茸茸的穗子,灰灰菜贴着地皮长,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开着米粒大的白花,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碎星星。
低洼地一片生机盎然。
杨珎扭头往门前山望去,那里依然是一片枯黄。
连年的干旱,山上成片的竹林全都已经枯萎,只剩下夜里竹身□□裂开来一声声的裂响。
枯荣在这大地上一刻不停地交替。有的败了,有的盛了;有的来了,有的走了。
老爹和林珀石最近都很忙,陆续有人来请两人去做水田。
栽种秧苗的水田放好了水,需要使用犁和耙将土块松软摊平,以前都是用水牛,林珀石家这两头水牛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水牛之一。每年谷雨前后连着半个多月,老爹都不在家吃饭的,他赶着水牛帮村里人做田,用工的人家会管两顿饭。
“这村里没有哪块地我没犁过的,以前种水稻多的时候,邻村也来请。”
老爹抽着水烟筒说。
这几年农机具普及,微耕机能满足大多数耕种要求,但是使用需要一定的体力,村中青壮少,便也总有人家来请林珀石。
杨珎看了一次,微耕机配套了有针对各种需求的叶轮,只要把叶轮换成犁,就能翻地;换成耙,就能细土;换成轮子,在地上顺畅移动,很百搭方便的设计。
虽说叫微耕机,也只是体型相对大型农机要玲珑,体重却不轻,没有一把力气扶犁,犁也只能在地表划出浅浅痕迹而已。坡度很大的山地,还需要一个人站在上坡用绳子做个牵引,以防微耕机倒翻。
林珀石个子高,可能因为经常体力劳动,肌肉薄薄一层覆着骨,看上去人也单薄。但杨珎知道,那双手臂蕴藏着举重若轻的伟力,能轻而易举将他抱起。他摆弄那铁疙瘩,像摆弄个玩具。
他坐在田埂上,看老爹站在耙上,挥着鞭子,两头水牛拉着耙往前走,水田倒映着青天,水上平行移动的老农像仙缘深厚的得道之人御水而行。
杨珎竖起大拇指:“酷!”
身下的田埂上覆满了铁线草和不知名的植物,昨夜割去好像今早就要发出新芽。
自从老爹告诉他,铁线草繁殖能力很旺盛,只要剩下一点点根须,都会再次生长为一大蓬,抢夺地里作物的肥料,杨珎就把这种趴地蔓延的草看眼熟了。
循着铁线草蔓延出去的红色茎往回捋,就能找到它的根,再用小刀入土三分,连根拔起。这草猪也是不吃的,只能远远丢弃到路边。但农家人年年除草,到了这万类竞发的时候,铁线草还是从田埂上、从庄稼间隙、从各种各样的角落里冒出来。
复健工作进入一个艰难的时期,强度很大,杨珎做起来很费力,但他是个严谨认真的人,依然一丝不苟地完成。只是每天跟着林珀石上山下水的时候少了,所以出来拔个草都觉得很有意思。
伤腿伸直放在地上,他坐在这泥泥水水的田间毫无形象,低头时侧影专注而沉静,让人想象得到这个人画图纸的模样,也是如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物我两忘。
杨珎的性子太过沉静了,倒也不是说他内向,而是他很享受那种独自一人的时光。独处于他而言不是空白,是有重量的,灵魂的重量。
专注于某一样事物时,会很容易沉浸进去。
据说精神世界过于丰富的人,不常为外物所困。
林珀石爱好广泛,书架上放满了各种类型的书籍。杨珎猜想他喜欢赫尔曼黑塞和加西亚马尔克斯,因为这两位的著作单独放在一个书柜格子里,而那本脍炙人口的《百年孤独》不知翻了几遍,书页都有些卷边了。
杨珎在书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正在拆除的舞台,一场表演过后社团的人一起合照,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脸庞略显稚嫩的林珀石。
他背上挂着吉他,与现在没什么变化,虽然横幅写了恭祝学院在表演中拿下第一,他却只是吝啬地牵了牵唇角,与周围纵情欢乐的人群格格不入。
杨珎拿着照片慢慢念后面的字:“……唔,从左往右依次是……学生会长,林珀石……”他抬起头来,上挑的凤眼倒映着眼前的人,眼里带着笑意:“会长大人还真是高冷。”
午后的书房阳光静谧,树荫透窗而过,楼下犬吠鸡鸣,林珀石把手边的拐杖递给他,托着手臂把人扶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的二胡得自老爹的真传,水平更高。改天请大工程师带个碗,天桥下创业?”
杨珎瞪他一眼,“那岂不是要趁早,过几天腿好了演不像了。”
林珀石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不大爱笑,在这个人面前,却总是轻易便能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