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玉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还能不知道他?我俩大学就认识,一个寝室,一个专业,上课都是我帮他占座。后来我读研才分开几年,毕业又跟他一个单位,他成了我的技术负责人。”
杨珎从来不说这些,林珀石安静听着,抬手给两人又新开了两杯酒。李琦玉点了点头,没看他。
“他读书的时候成绩好,奖项拿到手软,工作了参与省级的大项目,担任重要职务,又取得令人艳羡的成绩。他就是那种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的人,二十七岁的副高工,永远让人仰望他的背影。”
“专业能力强就算了,性格也好,还长得帅,单位里追他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一大奇景就是他的办公桌上隔三岔五就有新鲜的花束和巧克力。”
“直到他订了婚。”
讲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这句话本身需要一口烈酒才能送得下去。他把目光转向林珀石,很轻很浅的注视,像在打量,又像只是扫过。他问:“这些他没跟你提过吧?”
“没有。”林珀石说。
李琦玉收回目光,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林珀石:“你们关系真好。”
李琦玉笑道:“确实。上学时候一起酒吧通宵,一起上台演奏,参加比赛必定是对手,那时候学院里都说我俩是一生之敌。但只有他会给我庆生,生病了陪我去医院,会听我弹琴,打一整天的球……”
他低下头,怅然喝了一口酒,罗瑞给他又新开了一杯。他隔了很久才似乎找回了思绪,端起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看酒色,又放下了。
“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感谢你们的照顾。我会尽快带他回去的。”
林珀石皱眉,“带他回去?”
李琦玉酒杯停在嘴边,他看了一眼林珀石,目光从沾着泥土的板鞋往上,经过那条做旧发白的牛仔裤和蹭上了污渍的T恤,最后落在他脸上。
恰此时,罗瑞的电话响了。罗瑞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示意了一下,走出去接电话。桌前一时只剩下两人,烧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蒸腾,油烟机的嗡鸣盖住了很多细小的声音。
“他没有在世的亲人了,自己又照顾不好自己。我才没看到一眼,就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李琦玉自顾自喝了一口酒,“他穿的衣服是要他们家祖传那家裁缝店订做的,按季上门量尺裁衣,做好了送到家里去,包括袜子。吃的东西更是挑嘴,水生一概不吃,猪肉不吃鲜肉,牛肉只吃回民馆的红烧。鸡肉是入不了口的,甚至有段时间鸡蛋都过敏。牛奶更是不喝。”
林珀石越听越不对。
这说的是一个人吗?这分明是娇贵的小王子,哪里是家里那个穿着奶奶给他买的二十五块三件短袖T恤的人。给啥吃啥,虽然吃得不多,甚至林珀石看他晚上睡不好,睡前还会给他热一杯牛奶。
现在你跟我说,他不喝牛奶?
林珀石思绪飞速转了几圈,一时想不透。
“他待在这里待不惯,我会把他带回去的。”
林珀石嗤笑一声:“他要是听你的,还能走得音讯全无?”
李琦玉转酒杯的动作停了,沉默横在两人之间。满桌的烧烤没怎么动,但此刻没有人想再吃。
半晌,李琦玉先开口了。他把那个从头到尾没有点燃的打火机放回桌上,站了起来。“今晚这顿我来结。”
“不用。”
“应该的。”李琦玉已经在掏钱包了,动作很快,他看了林珀石一眼,“算是谢谢你们家这些日子的照顾。”
林珀石站起身往冰柜走去,“那正好,多烤几串,带回去给杨珎加餐。”
李琦玉不由多看了林珀石一眼,意外于他对杨珎的称呼,但一时也不知道哪里怪。
“他不吃这些。”
“他自己说的吗?”林珀石头都没回,问他。
李琦玉一时无言,确实,杨珎从来没说过自己的爱好。这些都是他长久的相处中自己发现的。
林珀石加了菜回来,把李琦玉按坐在凳子上,“不要着急回去,东西还这么多没吃呢。你不想知道杨珎养伤的这几个月怎么样吗?”
李琦玉从善如流坐下,两人各自开了酒。
“很开心,在这儿养伤他很开心。”
林珀石一句话说完了。之后不管李琦玉怎么问,都是“挺好的”,李琦玉咬牙。
两个人把剩下的酒全喝完了。林珀石头脑发晕,而李琦玉伏倒在桌上,人事不醒。
等罗瑞打完黏糊糊的电话回来,两人在李琦玉的衣兜里摸出来了宾馆的房卡,架着不省人事的那个,踉踉跄跄走到花园宾馆。
把人丢到床上后,两人舒了一口气。罗瑞去借厕所了,林珀石借机去阳台打电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杨珎沉静的声音传来,隔着网线,有一种缱绻的温柔。
“在镇上,喝多了不能开车,来接我一下?”
“好,二十分钟。”
那头要挂电话,林珀石说:“别挂,跟我聊会儿天。罗瑞那狗东西天天跟赵梦圆煲电话粥,搞得我像没人要的一样。”
那头似乎笑了一下,但也真的没挂电话。“你也可以。”
林珀石听出来他的意思,他也可以跟潘老师打。
电话那头书页合起,旋即是一阵开门关门的声音,林珀石猜他在书房看书,这会儿应当是要去房间换衣服穿鞋,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不明显的簌簌声。
然后下楼,车辆解锁,驾驶室打开,关闭,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林珀石不自觉勾起了笑容。“你猜我在哪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