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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雨囚踪(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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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典狱司的大门,沿着巷子往南走,说些有的没的。许平君走在他右手边,离他很近,近到偶尔走快了衣袖会擦到一起,她又会稍稍慢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靠过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认真。

“病已,我昨天想起来一件事,”她说,“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住在哪里。”

刘病已怔了一下。

“昨天你来找我,我不在,等我回来才知道你来过,”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你。你要是再也不来了,我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很平淡,可刘病已从这平淡里听出了一种很深的在意。她不是一个会把情绪挂在嘴边的人,可这一刻她的不安像水一样从那些细微的动作里渗了出来——她揪着袖口的手指,她说话时的眼神。她怕再也见不到他。这个念头像一道光照进刘病已心里,将他昨夜那些“她已定亲”“她的人生与我无关”的灰暗念头照得无处遁形。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回应,目光却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巷口那头正缓缓走过来的人群上,因为他听到丧礼上敲锣打鼓的声音。

那是一支出殡的队伍,走在最前头的是八个披麻戴孝的杠夫,扛着一口黑漆棺材,棺头上扎着一朵白绸挽成的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棺材后头跟着十几个亲眷,有哭的,有沉默的,有被搀着的,也有木然走着的。队伍走得很慢,鼓吹班子吹着哀哀切切的调子,唢呐声在窄巷里来回碰撞,听得人心里发紧。

许平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拉住刘病已的手腕,将他拽进旁边一条窄巷里,两人贴着墙根站着,她微微探出头去望了一眼那队伍,又飞快地缩回来,整个人靠在了墙上,胸口起伏着,像是跑了一场很远的路。

“怎么了?”刘病已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袖口。

“那是欧候家的送丧队伍,”许平君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昨天……我爹我娘带我去的就是欧候家。我昨天才知道我有个未婚夫,叫欧候平,我但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是好是坏——可我跟他的婚书在我襁褓的时候就写好了,写好了十几年,我昨天才知道。”

刘病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靠在墙上,侧头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棺材里躺的就是他,”许平君说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悲伤,没有庆幸,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可这平淡之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强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疼,“回长安的路上染了恶疾,没救回来。他死之前写了退婚信,说他耽误了我这些年,不能让一个虚名再耽误下去。欧候家把婚书还给了我爹,婚退了。”

刘病已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昨夜还在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婚约痛苦了一整晚,今天却忽然被告知这个婚约已经解除了——不,不是解除了,是那个他素未谋面的情敌死了。他应该觉得高兴,甚至应该觉得庆幸,可此刻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命运这个东西,到底是在成全他,还是在跟他开玩笑?

“我觉得是我克死他的,”许平君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一直温柔而笃定的眼睛里,第一次蒙上了一层迷茫的水雾,“我本来不信这些东西的。我爹在典狱司审了半辈子犯人,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没见过?他从来不信,我也从来不信。可前天我娘去城南找了张半仙算卦,张半仙说我命格贵不可言,将来是要当贵人的——我当笑话听的,没往心里去。结果第二天,欧候平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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