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递上竹简菜单,刘病已接过来,也不看,随口便报了几个菜名:“炙豚胉,要选肋排那块肉,肥瘦相间,烤到外皮焦脆;鲜鲫五味脍,鱼要现杀的,切得薄些,五味酱单独搁,别拌在一起;卵炙,多加葱,少放姜;再要一瓮新丰酒,温一温,不要太烫。”
跑堂的一一记下,笑着退了出去。许平君趴在桌上,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你点菜的样子,倒像个常年在酒楼混的。”
“我就是在酒楼混的,”刘病已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坦然道,“西市那一带的大小酒楼,哪家有什么招牌菜、哪个跑堂的腿脚快、哪家的雅间最安静,我门儿清。可惜以前大都是去给人打杂跑腿的,坐在雅间里被人伺候,还是头一回。”
“那我岂不是占了你的头一遭?”许平君眨了眨眼。
刘病已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荡,险些被茶水呛着,咳了两声,耳根微微泛红,嘴里却不饶人:“许姑娘,我真的第一次见到你这种说话这么直来直去的。”
许平君笑眯眯的,“你不是说喜欢我的真诚吗?”
菜陆续端了上来。炙豚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焦脆,一刀切下去,肉汁顺着刀锋渗出来,香气扑鼻;鲜鲫五味脍片得薄如蝉翼,铺在冰盘上,像一朵透明的花;卵炙用文火慢慢烘成,外头微焦,里头嫩滑,咬一口满嘴蛋香。新丰酒温得刚好,倒进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窗外的日光,像是盛了一整个黄昏。
刘病已吃了几口菜,忽然站起身来说了声“等我一下”,便推门出去了。许平君举着筷子愣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被推开了,刘病已抱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是一把琵琶,梨形的琴身,四根弦,琴头上雕着简单的云纹,算不上名贵,但保养得很好,漆面光可鉴人。
“你跟店家借的?”许平君放下筷子,眼睛亮了。
“嗯,我跟掌柜的说,我想给我喜欢的姑娘唱支歌,能不能借琵琶用用,”刘病已坐下来,将琵琶横在膝上,试了试音,调了调弦柱,手法熟练得像一个常年混迹瓦舍勾栏的乐师,“掌柜的看了我一眼,又远远看了你一眼,说‘行,别把弦弹断了就行’。”
许平君被那句“我喜欢的姑娘”说得害羞了起来,低下头去夹了一块炙豚胉塞进嘴里,假装自己很忙,可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怎么也藏不住。
刘病已将琵琶抱稳,右手轻轻一拨,一串清亮的琶音便从琴弦上流淌出来,像是有人在春天的河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一般,清脆的琵琶音四散开来。他的手指修长,按弦的姿势不紧不慢,每一个音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不像那些靠技巧炫技的乐师,倒像是在用琴弦说话。
窗外的渭河上,几艘画舫正缓缓漂过,舫上的歌姬也在唱歌,隔了水音,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眼,像是“南来北往”“泪两行”之类的,调子缠绵悱恻,唱的人心头发软。刘病已侧耳听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弯,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许平君身上,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清朗,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后的深沉,也不是那种拔高了炫技的嘹亮,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少年音,像山涧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许平君从未听他唱过歌,也从未想过他会唱歌,此刻看着他那张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脸,看着他微微抬起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恍惚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个人,昨天晚上还在渭水河边一个人喝闷酒,今天却能抱着琵琶,笑着给她唱歌,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不如意,都不过是老天爷为了让这一刻更甜而故意设的伏笔。
他唱的是他自己编的词,调子借了一支民间小曲的骨架,填进去的全是他此刻的心情。许平君听出来了,那歌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堆砌的典故,每一句都像是从他心底直接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他唱道,他看见了她,便再也不想看别人了;他想和她一起变老,老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还要互相搀着去巷口买胡饼;他想和她葬在一起,这样下辈子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还是她。
唱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八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秘密。许平君的眼泪就在这一刻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面前的酒碗里,在琥珀色的酒面上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刘病已看见了她的眼泪,手里的琵琶没有停,歌声也没有停,只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眼睛里多了一种温柔到近乎心疼的光。他继续唱,唱完了最后一段,右手在琴弦上一划,收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尾音,然后抬起头来,笑着问她:“怎么哭了?我唱得有那么难听吗?”
许平君用袖口擦了一把眼泪,鼻音重得像感冒了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听起来既狼狈又动人:“好听,太好听了,我高兴才哭的,你不许笑我。”
“我没笑你,”刘病已将琵琶轻轻搁在桌边,站起来走到她身旁,伸出手替她揩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指腹擦过她的颧骨,触感细腻得像在抚摸一片花瓣,“我笑的是我自己——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一个人高兴的时候会哭。今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