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君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却觉得这是他最好看的样子,因为她知道他也是那种容易共情的感性之人。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他便顺着她的力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拢进怀里。许平君靠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衣领上皂角的气息,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还抱着那把琵琶,姿势有些别扭,却谁也不肯松开。窗外的河面上,夕阳将整条渭河染成了橘红色,画舫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歌姬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病已,”许平君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嗯。怎么了?”刘病已回答。
“没怎么,就想听见你回应我。”许平君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吗?你一身血,还倔得要命,”刘病已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胸腔共鸣的震颤,“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追一个强盗,追到荒坡上,打不过还打,被打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被打倒——我当时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姑娘是铁打的吗?怎么那么勇敢?”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帮我?”许平君抬起头,用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美人娇嗔。
“我想看看你有多厉害嘛,”刘病已笑了,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结果发现,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跟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亡命徒过招,换作别人早跑了,你不光没跑,还把他打得满身是伤——虽然最后是我收的尾,但前面那九成,都是你的功劳。你的勇敢打动了我,所以我就上了。”
许平君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低低的:“少女就是天生无所畏惧嘛。小时候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怕什么,就偏要去面对什么,面对得多了,就不怕了。’我那时候不知道这话有多重,后来才慢慢懂得。”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水里坠。
“病已,我跟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刘病已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轻声说:“好,你说,我听着。”
许平君沉默了片刻,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些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爹以前不是典狱官,他在宫里做事,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罚了苦役,受了刑。那刑很重,重到他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房梁,一天一天地不说话。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我娘在哭,我悄悄爬起来,看见我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绳子……他想死。”
刘病已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她肩头的衣料。
“我和我娘冲出去,抱着他,哭了一整夜,”许平君哭的梨花带雨,但她很快就稳住了,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后来我爹活下来了,可他不快乐。他让我娘改嫁,说他还年轻,让她不要守着一个废人耽误一辈子。我娘不肯,他就天天说,说到最后我娘哭了,说‘你要是再让我改嫁,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从那以后,我爹再也不提了。”
她顿了一下:“可我那时候小,我天天在想,这世道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过是犯了一个错,更何况他还不一定是错的,就要被折磨成这样?一家人不过是想要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我跟我自己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改变这些规则。凭什么由他人来定义规则,凭什么由他人来定义善恶,只是因为他人强吗?既然这样,强者才有话语权,那我就要变强,我要定义规则,我要站到最高处,自己来定义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不要让别人来告诉我,我爹该不该被折磨,我娘该不该改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