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是因为你看王五的眼神。你给他治伤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防备,甚至没有那种‘我施恩于你’的居高临下——你就是觉得他受伤了,应该治。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他的。”
刘病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让他鼻子发酸的感动,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涩涩的沉默。
“你刚才说你要当皇帝,你要夺回属于你的东西,”许平君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风吹不动的磐石,“我信你。不只是信,我会用我所有的力量帮你——我爹的力量,我认识的所有人,我将来能攒下的每一文钱,我全都给你。你想收买人心,我帮你收;你想培植亲信,我帮你培植。你可以踩着我往上走,踩多高都没关系,我会托着你,让你站得比我高,走得比我远。”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从河面上了收了回去,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座长安城像一颗被点上光的巨大灯笼,在暮色中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酒楼里不知哪一桌客人也借了把琵琶,叮叮咚咚地弹着,弹的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欢快,像是有人在笑着说话。
许平君靠在他肩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嘴角却弯得像新月:“你再给我唱支歌吧,刚才那支我没听够。”
刘病已“嗯”了一声,重新将琵琶抱起来,调了调弦,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姑娘,嘴角一弯,指尖拨弦,清澈的音符便从琴弦上流了出来。
这一支曲子比方才的更轻快,像春天的雨落在青瓦上,滴滴答答地,不急不慢,每一滴都落到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歌声也比方才更放松了,不再是一个人在台上唱的郑重其事,而是像两个人并肩坐在屋檐下、看雨落下来时随口哼出来的调子,随意又自在。
许平君侧着脸,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目光落在他按弦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按在弦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急不躁。她的目光从手指移到他的手腕,从他手腕移到他的下巴,从下巴移到他的嘴唇,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半闭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像一个乐师面对空无一人的大厅独自演奏,可她知道,这支曲子是为她唱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她听的。
她忽然想起山洞那晚,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刘病已”,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却没有想过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多重的过往。现在她知道了,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这个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坚韧、都明亮。
她收回了目光,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他的歌声和琵琶声,窗外是渭河上的桨声灯影,更远的地方是整座长安城沉入夜色时的喧哗与宁静。
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要陪一辈子的人了,不管前头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走了。
刘病已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琵琶声收了,他将琵琶轻轻搁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姑娘。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他没有叫她,也没有动,只是将揽着她的那只手又紧了紧,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长安城万千灯火,不及她靠在他肩头的这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