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有多远。半个时辰不到,就到家了,门口那两盏灯笼还没点亮,暮色中只挂着两个暗红色的轮廓,像两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他只是背着她,走完了那段路,像一个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都懂了的少年,用沉默替她守住了一份体面。
两个人站在门口,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许平君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病已。”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炊烟。
“嗯。”
“你……你先别来找我了,这几天我会很痛苦。七天之后再来。”她咬了咬嘴唇,有一种“你不用懂但请你照做”的认真,“七天后我身体就好了,到时候你想玩儿多久都可以,我陪你。”
“需要我来照顾你吗?不要和我客气。”刘病已说。
“不需要,这是我自己需要经历的痛苦,就像是闭关一样。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
刘病已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好奇,没有少年人常见的促狭和坏笑,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柔。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等你”,没有说“你好好休息”,只是很简单地、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把“七天”这两个字刻在了心里,一天都不会少,一天都不会多。
“七天后我来找你。”他说。
许平君“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一个隐约的、笔直的影子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刘病已忽然想起她送给他的那柄短剑,想起她说“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甜的潮水,漫过堤岸,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她转过头去,快步走进了院子,再不回头。
刘病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一针一线地绣上了金色的花纹。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柄短剑的剑柄,乌木的,温润如玉,被她磨了好几个夜晚,手都磨出了水泡,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将短剑从怀里抽出来,在暮色中看了最后一眼。剑身上的寒光映着远方初上的灯火,泠泠的,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秋水。
他将短剑收回怀中,脚下生风。
清明前后的长安城,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新的气息,像是老天爷在天地间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刚浸过水的宣纸,等着谁在上面落笔。巷口的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亮斑,风一吹便晃啊晃的,晃得人心里也跟着软了三分。
刘病已数着日子过了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这七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倒不是担心——许平君说了那是她自己需要经历的痛苦,像闭关一样,不需要任何人打扰,他信她,便不去打扰——而是那个“七天”的期限像一根绷在心里的弦,从第一天就开始颤,颤到第七天,已经颤得他坐不住了。他一大早就出了门,怀里揣着在西市买的一包桂花糕和一小袋蜜饯,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蜜饯装在一只小陶罐里,罐口用布封了,系着细麻绳,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