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可刘病已听出了那平常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已经在盘算着一家三口一年的吃食了。她不是在帮忙,她是在撑起半个家。
他将帕子递过去,指着她脸上的泥印子,忍着笑说:“你先把脸擦擦,像只花猫似的。”
许平君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把,那道泥印子被她抹得更开了,从脸颊一直糊到下巴,整张脸像一幅被人泼了墨的山水画,她自己看不见,还仰着脸问他:“擦干净了吗?”
刘病已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打开油纸,拈起一块递到她嘴边。桂花糕白白糯糯的,表面嵌着金黄色的桂花瓣,香气清甜,是西市那家老字号的手艺,他一大早就去排队了,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许平君的鼻子先于眼睛捕捉到了那股甜香,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张嘴便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嗯,好吃,哪家的?”
“西市张记的,你不是说想吃他家的桂花糕吗?”刘病已又从陶罐里拈出一颗蜜饯,喂到她嘴边,“这个也是你爱吃的,蜜渍梅子,我尝了一颗,酸得要命,也不知道你怎么吃得下去。”
许平君就着他的手咬住那颗梅子,酸得眯起了眼睛,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享受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一边眯着眼一边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她嚼了几下,咽了,这才意识到刘病已一直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得不像话的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危险,却移不开目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低下头去假装整理竹篮里的种子,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病已,”她蹲在地上,将几个布包重新扎好口子,声音低了几分,“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病已在她旁边蹲下来,沉默了几息。四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将许平君辫梢的红绳吹得轻轻飘起来,拂在他手背上,痒痒的。他没有躲,反而伸出手将那根红绳攥住了,像是在攥住一件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平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落在石板上的珠子,“我来跟你商量定亲的事。”
许平君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了地上,瓜籽洒了几颗出来,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像几粒黑色的芝麻。她没有立刻去捡,而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意外,却没有抗拒——那是一种“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的表情,像一个读了很久的书、自以为准备好了的学生,真到了考试那天,还是忍不住手心出汗。
“我想让我舅爷来替我主持,”刘病已的语气平稳而郑重,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和漫不经心,甚至带上了几分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认真,“他是长辈,又住在长安城里,方便操持。我虽然没什么家产,但日后绝不会让你吃苦——我跟你保证。”
许平君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层水雾逼了回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扎好口子,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在用这件事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
“病已,我没有问题。我——”她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愿意的。”
四个字,轻得像四片落花,可落在他心上,重得像四座山。
“只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只是”后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声音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冷静,“我那个未婚夫——就是欧候家的公子,他才死了一个月。虽然婚已经退了,虽然我跟他从未谋面,虽然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他毕竟是我名义上定过亲的人。他尸骨未寒,我就忙着定亲嫁人,这说出去,不好听。”
刘病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是在认真听。
“不是我怕人说闲话,”许平君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坚定而温柔,“是我觉得……人死了,总要给他留点体面。不管他是谁,不管我跟他的婚约是怎么来的,他写过退婚信给我,说不想耽误我——就冲这句话,我也不该在他刚走的时候就急着披红挂彩。”
她伸出手,握住了刘病已的手腕,他的脉搏在她掌心跳动着,沉稳有力,像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