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的脚步顿了一下,一股酸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像有人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酸味从喉咙口一直冲到鼻腔。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不是真心想笑,是那种“我不能输”的笑,是那种“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有多高兴”的笑,是那种把所有的醋意、酸楚、焦虑、不安全压在心底然后在脸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欢快的笑。
许平君远远地看见了他,眼睛一亮,立刻翻身下马。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下马的时候裙角挂在了马镫上,差点绊了一跤,可她稳住了,提着裙角朝他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惊喜和“你来了真好”的欢喜。
刘病已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的额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可她没有退开,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膀,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玩几天才回来找我玩呢。”
刘病已的手臂环着她的肩,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牵着马的吴公子身上。吴公子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朝刘病已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安抚那匹小红马,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刘病已心里的那根刺,在这一刻忽然松动了一点。
他将许平君从怀里轻轻推开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嘴角,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她脸上没有任何勉强、任何隐瞒、任何他害怕看到的东西。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角还挂着跑过来时不小心溅上的灰尘,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是真的、是看着他一个人的。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他问,语气平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他怕她听见。
许平君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朝那匹小红马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在买马。那边——西边不远处——是吴公子家开的马场,我上个月就跟他定了一匹小马驹,今天来提货。”她走到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小红马的脖子,那马被她摸得很舒服,耳朵转了转,打了一个响鼻。“你看它多精神,红毛,四蹄踏雪——不是真的踏雪,就是四条腿的下半截是白色的,像踩在雪地里一样,好看吧?”
刘病已走近了,目光从那匹小红马身上移到吴公子身上。吴公子上前一步,朝他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而有分寸:“刘公子,久仰。许姑娘这匹马是我们马场今年最好的驹子,血统纯正,品相也好,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一匹好马。许姑娘眼光好,一挑就挑中了这一匹。”
刘病已也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可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许平君身上,等着她继续说。
许平君将缰绳从吴公子手里接过来,在手掌上绕了两圈,抬起头看着刘病已,目光坦然而直接,没有一丝闪烁。“我买这匹马,是给你骑的。”
刘病已愣住了。
“你看你,平时出门不是靠两条腿走,就是蹭张彭祖租的马车。人家张彭祖不说什么,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每次出门都蹭人家的车,一次两次行,十次八次呢?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嘀咕。即使人家不在乎,可是我觉得不太好。”她说着,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点醒一个还没睡醒的人,“以后咱们成了亲,总不能还一直这样吧?我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买一匹马方便。”
她又摸了摸小马的脑袋,那马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得像一只大狗。“大马我买不起,一匹成年好马要好几万钱,我攒的那点嫁妆钱差得远了。可小马驹便宜啊,这一匹才花了不到大马三成的价钱。我来挑的时候就说了,要温顺的,要红毛的,要长得好看的——不好看的不要。我花钱购置我自己的资产,我就挑我喜欢的了。反正是我出钱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像一只护食的小猫,把爪子按在自己看中的猎物上,谁都不许碰。
“我没叫你一起来挑,是因为大夏天的你这么怕热,挑马又很累,你要来晒几天准得中暑。”她又戳了他一下,这回戳在他肩窝上,软软的,不疼,可那力道里全是老夫老妻式的亲昵,“我就自己来了,试骑了一段路,感觉还不错。这小马乖得很,不尥蹶子不咬人,将来你骑它也骑得。”
她转向吴公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钱袋,打开来,里头是她攒了好久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子——有她织布卖的钱,有她种菜卖的钱,有她省吃俭用一文一文攒下来的钱。她将钱袋递给吴公子,吴公子接过去,当着她的面数了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买卖契约,双方画了押。许平君将契约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好了,”她转过身来,对刘病已说,嘴角弯弯的,眼角也弯弯的,脸上的表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欢喜和得意,“马是我的私有财产了。你想骑,得先问我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