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几乎弯成了一个直角,他的声音从弯下去的身体里挤出来,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又硬又实。“许叔,我这辈子,一定对平君好。不会让她吃苦,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后悔今日的选择。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她爹就是——”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对,连忙改口,“您就是我的亲爹。”
身后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
许广汉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少年,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信你”,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那意思是——聘礼抬进来吧,再在外面晒着,绸缎该褪色了。
刘病已从地里找到许平君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将整片坡地染成了橘红色,那些还没来得及摘的瓜果在暮色中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东一个西一个地藏在叶子底下,等着明天早上被人发现。许平君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给一株西红柿松土,周围的土已经松完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锄。她的手上沾满了泥,衣襟上蹭了一道绿色的草汁,头发从额前散下来几缕,被她别到耳后去了,又散下来,又别上去,反反复复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刘病已从杨树林那边跑过来。他跑得很快,衣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着,像一面被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不是高兴,是比高兴更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欢喜,满到装不下了,从眼睛里、嘴角边、眉梢上、鼻翼两侧,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溢的那种东西,你说不出那叫什么,可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刚刚经历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刻。
他在她面前刹住了脚,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亮到许平君忍不住眨了眨眼,像是怕被那光灼伤。
“定下来了,”他说,声音还在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往上扬的尾音,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线的风筝,呼啦一下就飞上了天,高到看不见,可你知道它还在飞,还会飞很久很久,“明年,等你过了及笄礼,我们就成亲。你爹收了聘礼了。张伯父出的钱,舅爷和我一起去抬的,十几抬,红彤彤的,一巷子都站满了。”
许平君蹲在田埂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锄头,仰着脸看他。夕阳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了两团小小的、橘红色的光,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她看了他几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甜甜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欢喜,有释然,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笃定。
“恭喜你啊,”她说,声音不大,可那种欢喜是藏不住的,从她弯弯的眼角、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有那句听起来像调侃实则比谁都当真的话里,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要娶媳妇了。”
刘病已怔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明亮,在暮色中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杨树林里栖息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枝头。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地蹲在田埂上,中间隔着一株还没松完土的西红柿。
“你这个人,”他说,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可那皱起来的纹路里全是欢喜,像一条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小河,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他整张脸上,“哪有自己恭喜自己的?”
“我是在恭喜你,”许平君将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那姿态里有少女的俏皮,也有一种“我已经赢了”的得意,可那得意不让人讨厌,因为它底下全是干干净净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欢喜,“你要娶的媳妇是我,我当然要恭喜你。你运气好,娶到我这样的媳妇,祖坟上都冒青烟了。”
刘病已伸出手,将她沾着泥土和草汁的手握进了掌心里。她的手不软,可他很喜欢握着——踏实,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踩到了陆地,那感觉不是“安全”,是“回来了”,回到该回的地方了。他没有说任何甜言蜜语,没有说“我会对你好”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话。他只是握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映着夕阳余晖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此后,刘病已日日都来。天不亮就到许家门口,帮着许平君把当天要卖的菜蔬装好筐,挑到集市上去。卖完了菜,又跟着她回地里,除草、浇水、搭架、摘果,什么活都干,什么活都抢着干,干得比许平君还起劲,像是怕自己少干了一天、少来了一回,这门亲事就会长出翅膀飞走似的。许平君说他太紧张了,聘礼都收了,亲事定下来了,跑不了的。他嘴上说“我不紧张”,可第二天来得比前一天更早,干得比前一天更卖力,盯得比前一天更紧。他舅爷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张彭祖说你魔怔了吧,他说魔怔了。
他不知道的是,许平君每天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的心里有太多不安了,那些不安不是她几句话就能抚平的,需要时间,需要用一天一天、一件一件的事情去填、去压、去夯实。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