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暑气退了大半,两个人坐在田埂上歇息。夕阳把整片坡地染成了蜜色,那些晚熟的瓜果沉甸甸地挂在藤蔓上,影子拖得老长。许平君将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没有咽,含在嘴里,慢慢往下吞,像是在品那口水到底有多甜。
“我小时候在掖庭,听那些老宫人说过一句话,”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承恩易,承望难。’人家对你好,你受着就是了;可人家对你有期望,你背着往前走,那个分量是不一样的。”他将水壶放在两人中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边被晚霞烧红的云,那云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床刚弹好的棉被,又厚又软。“张叔对我好,舅爷对我好,那些年帮我的人,没指望我回报什么,他们就是看我可怜,伸手拉一把。可现在不一样了,张叔出钱替我置聘礼,舅爷带着人去提亲,他们是把身家脸面都押在我身上了。我要是将来没出息,我对得起谁?”
许平君没有接话,从脚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转着玩。
“我以前老在想,万一我做不到呢?万一我辜负了他们呢?万一我根本不是那块料呢?”他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像河水流到平缓的地方,浪花没了,只剩下水面上细细的波纹。“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白天不出来,一到晚上就爬满脑子,赶都赶不走。”
狗尾巴草停在了她指尖。
“后来我想通了。”刘病已将撑在身后的手收了回来,坐直了身子,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什么点燃了的、灼热的、滚烫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深秋夜空里的星子一样清亮的光。“他们愿意帮我,不是因为我可怜,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值得。张叔是什么人?他在宫里待过那么多年,什么人不曾见过?他要是觉得我不行,会把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拿出来押在我身上?舅爷是什么人?他那个岁数的人,走一步看三步,没有把握的事他从来不沾手,他敢带着人上你家提亲,说明他心里有底,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伸出手,从她指尖把那根狗尾巴草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插回她耳边的头发里,歪歪斜斜的,像一支没插稳的簪子。
“我得相信他们的眼光。他们选中我,不是瞎了眼,是他们看准了。我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那才是真对不起他们。”
许平君没有把耳朵上那根狗尾巴草取下来。她就让它那么歪歪斜斜地插着,像戴着一支这世上最名贵的簪子,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夕阳还暖。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好,就是老把自己想得太重了。”
刘病已怔了一下,把那颗那根狗尾巴草从她耳边拿下来。
“你以为那些人帮你,是冲着你日后飞黄腾达能回报他们?那你也太小看他们了。张叔要是冲着回报,他当年就不该帮你——他帮你的时候你才多大?六七岁?八九岁?面黄肌瘦的,像个没长开的豆芽菜,谁能看出你日后能怎么样?”她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事,“舅爷收留你的时候,你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图你什么?图你日后当皇帝给他封官?他又不是算命的。”
刘病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杆秤,那杆秤称的不是你将来能给他们什么,是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他们伸手。你值不值得,不是看你日后能不能当皇帝,是看你今天——此刻——在这里——跟你一起摘豆角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善良的、正直的、知道好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