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君的语气始终是平缓的,像一条不急着流向大海的河,慢慢地、稳稳地往前淌,不急不慌,因为她知道大海就在那里,跑不了。“他们会看人。你值不值得,他们早就看在眼里了。要不然张叔为什么不去投资别人?长安城里比你落魄的宗室子弟多了去了,他怎么不去帮?他怎么不去认义子?”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根狗尾巴草又拿回来了,在指尖转了两圈,比方才更快,更稳,像在旋一支看不见的笔。
“你不是在辜负谁,你是在替他们验证一件事——他们的眼光是对的。你把这件验证的事做好就行了。你自信,他们就觉得脸上有光;你畏畏缩缩的,他们才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刘病已没有说话,可他的呼吸变了。从方才的屏着、悬着、吊着,变成了一口长长的、从鼻腔到胸腔再到腹腔深处、缓缓落下去的吐纳,像一块被吊在半空中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放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砸出一个坑,扬起的灰在夕阳里飞了一会儿,又慢慢落回了地面。
许平君将那根狗尾巴草别回了自己耳朵上,这回别正了,不歪了。“自信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一种本事。你长这么大,从掖庭那个地方活着走出来,读了那么多书,练了那么好的一身功夫,把那么难搞的盗墓贼都给收拾了,叫吴县令都不得不高看你一眼——你做了这么多事,还不够你相信自己一回的?”
刘病已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真,像秋天里挂在枝头最后一个熟透了的柿子,不声不响地红了,不声不响地甜了。“你说话怎么跟说书似的,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许平君站起来,拍了拍袍上的草屑,伸手把他从地上也拉了起来,她的手不大,力气却不小,一把就把他拽起来了,“你以前不是老跟我说吗,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你不是瞎家雀,你是那个迟早要飞到最高的鹰。”
刘病已站在田埂上,被她拽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了一大片橘红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新翻的泥土上,像一株正在拔节的青竹的影子。他看着她,那个耳朵上别着一根狗尾巴草的姑娘,那个说话像说书一样的姑娘,那个在他最不相信自己的时候、一句漂亮话都没说、却把他从泥坑里拽出来的姑娘。他想说谢谢,可他知道她不要谢谢;他想说我会努力的,可他知道她从来不需要他表这个态。于是他只是伸出手,将她头发轻轻拨了拨,拨正了,然后收回手,像个做完了该做的事的人一样,转身拿起了靠在田埂上的锄头。
“走吧,把那垄菜地浇了,明早好摘。”
许平君弯腰拎起水桶,走在他身后。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田垄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种得太近的苗,根在地下早就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须是谁的茎。风从渭河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杨树林,穿过坡地,穿过那垄还没浇水的茄子,叶子哗哗地响着,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暮色像一层薄纱,从杨树林的梢头慢慢铺下来,将整片坡地笼在一片温柔的青灰色里。刘病已将锄头靠在田埂上,直起腰,望着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片田野的气息——新翻的泥土、熟透的瓜果、远处的炊烟、近处的青草——全装进肺腑里。
“我还年轻。”他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急不慢的分量,像一个人站在山脚下仰望着峰顶时说的话,不狂不躁,可每个字都带着“我会走到那里去”的笃定。“我有无限的能量,像地底下的泉水,你看不见它,可它一直在涌,不管上面压着多厚的土、多重的石头,它总能找到缝隙冒出来。我什么都可以战胜,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是因为我输得起、爬得起、摔倒了还能再站起来——年轻人最大的本钱,不是力气,是摔不碎的那口气。”
许平君站在他旁边,目光从那垄还没浇完的菜地上落到他身上,她听见了每一个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听见了远处同伴叫声的小鹿。
“所有困难,我都会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踩过去,跨过去。它们现在压在我肩上,像一块一块的顽石,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夜里睡不着觉,压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信错了人、高看了自己。”他的声音沉了沉,像河水从浅滩流进了深潭,流速慢了,可那股子沉甸甸的力量更强了。“可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石头一块一块地从肩上搬下来,踩在脚下。不是把它们踢开、扔掉、当它们不存在——是踩着它们,站到更高处去。到那时候,它们不再是压着我的负担,是托着我的台阶。没有它们,我够不到那么高的地方。我会把所有压力变成我的动力。”
他蹲下来,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田埂上,端端正正地摆在许平君和他之间,像在垒一面看不见的墙的墙角。“每一道坎,都是来教你本事的。你跨过去的那一天,你就不是跨过去之前的那个你了。跨过去之前这是大山,跨过去之后这就是土坷垃。你多了经验,多了底气,多了‘原来我也可以’的确信。那些打不倒你的,不是让你变得更苦,是让你变得更厚。像地里的土,一茬一茬地耕,一茬一茬地翻,越耕越松,越翻越肥,种什么长什么。”
许平君弯下腰,从脚边又捡了一块土坷垃,放在他那块旁边,两块并排摆着,大小差不多,像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