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慢慢走,”刘病已看着那两块并肩摆着的土坷垃,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却很深,像一把犁铧在大地上划出的第一道垄沟,不宽,可种子落在里面,一定能发芽,“不急,不慌,不跟别人比快慢。今天走一步,明天走一步,加起来就是很远的路。今天好一点,明天好一点,加起来就是更好的自己。我不需要一步登天,我只需要每一天都比昨天的自己强那么一点点——多吃一碗饭,多读一页书,多干一垄地,多攒一文钱,多信自己一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面对着她。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点燃了的、一闪一闪的光,而是一种持续的、不灭的、像灶膛里余烬一样的光——不够亮,可它一直在,不会灭。
“到那时候,我们都会遇见更好的自己。不是因为运气变好了,是因为我们把自己变好了。好运气不是等来的,是你走到某个地方、站在某个高度上,一抬头,它刚好在那里等你。”
许平君将那两块并排的土坷垃从田埂上拿起来,并在一起,轻轻一握,土坷垃在她掌心里碎成了细末,从指缝间漏了下去,落回田埂上,落回它们本来就在的地方。她摊开手掌,掌心里只剩下一小撮细土,被晚风一吹,扬起一小片淡淡的尘雾,在暮色中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炊烟。
“石头会碎,土会松,可地在这里,年年都能种。”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种子一样,落在土里,来年就能发芽。“你踩碎了它,它变成土;土养肥了地,地长出庄稼。你走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
刘病已看着她掌心里最后那一点尘雾被风吹散,伸出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拢成一个虚虚的拳头。他没有握紧,只是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把一粒种子包进一小团土里,不压,不捏,就那么轻轻地拢着。“以后的日子,会幸福的。”他说,不是在许愿,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看见了的事实,像站在田埂上看见秋天的麦浪一样,还没到秋天,可他知道,麦子一定会黄。“不是因为老天爷可怜我们,是因为我们会一步一步地、一脚一脚地、一天一天地,把自己走到那个地方去。”
远处,许家的烟囱里飘出了最后一缕炊烟,在暮色中淡得像一声叹息。地里的西红柿在夜色中渐渐看不清了,只剩下黑沉沉的一片影子,可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它们还会红彤彤地挂在枝头,等着被人摘下来,放进竹篮里,挑到集市上去,换成几文钱,存进床底下的陶罐里,变成嫁妆,变成聘礼,变成以后日子的砖砖瓦瓦。
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无话可说,是那些话说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需要停下来等一等,让回响慢慢散开。
许平君先开口了,蹲在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转着,转得很快,像小时候玩的纸风车。她的语气不是夸人,是陈述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她说,目光落在那根转个不停的草茎上,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却笃定。
刘病已站在她旁边,等着。
“什么呀?”刘病已问。
“你猜一猜。”
“猜不出来呢。”
“我最喜欢你身上那股自信,那股傲气。”狗尾巴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又转起来了,转得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给每一句话留出足够的回旋余地。“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狂,是你骨子里对自己的那种相信——你不用跟任何人比,你就是你,你觉得自己好,你觉得你值得,你觉得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