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根狗尾巴草从地上拔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成一个松松的环,套在指尖,像一个没打完的结。
“你第一次带我去见你的兄弟们,就把我领到后厨,让我跟你一起做饭。那不是使唤我,是你心里觉得——这个姑娘跑不了。你信你自己,也信我。”她把那个草环从指尖褪下来,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干净,“你身无分文,连一副像样的聘礼都置办不起,可你敢上门提亲,敢在我爹面前说‘我这辈子一定对她好’。你凭什么?凭你口袋里那几文钱?凭你那个朝不保夕的宗室身份?都不是。你凭的是你心里那口气——你觉得你配得上我,你觉得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好东西。你不等别人来认可你,你先认可了你自己。”
刘病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有的人等别人看得起他,他才看得起自己。你不是。你先看得起自己,别人才慢慢看得起你。”许平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将那个狗尾巴草编的环子轻轻套回自己指尖,“你高看自己一眼,我就高看你一眼。你不低头,我就不弯腰。你不怕,我就不慌。”
刘病已看着她的手指上那个青翠的草环,环不大,松松地箍在她中指第二个关节上,像一枚还没打磨过的戒指。他伸出手,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草环被他捏扁了一角,又弹回来,青草的汁水沾在两个人的指缝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苦的涩味。
他没有说话,往前迈了半步,将手臂从她的肩后绕过去,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一带,将她拢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暮色里那些正在归巢的鸟,又像怕惊动自己胸口那颗忽然跳得有些快的心。
许平君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他的心跳从薄薄的衣料后面传过来,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在深夜里行走的人用脚步丈量大地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她闭上眼睛,没有去数那心跳,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它,像一个人把手贴在琴箱上,感受琴弦被拨动之后那持续而绵长的震动。
她的心跳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过去,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在入海口相遇时没有激起浪花,只是静静地汇在了一起,水和水之间连一条分界线都找不到。
他没有收拢手臂,没有用力抱紧,就那么不松不紧地拢着她,像一个人在深夜的灯下摊开一卷读了千百遍的书简,不再需要逐字逐句地读,只是把它摊在那里,感受那些熟悉的字句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发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夕阳在两个人身后缓缓沉下去,最后一线橘红从杨树林的梢头消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们和那片坡地一起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柔软里。远处的炊烟斜斜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傍晚里几乎是一条直线,直直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细线。地里的西红柿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下一团团浓淡不一的影子,像谁用墨笔在宣纸上点了一串大大小小的墨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站得笔直,有的歪着身子,可每一颗都稳稳地挂在枝头,等着明天的太阳。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暮色从青灰变成了深蓝,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那颗星不大,也不怎么亮,挂在天边最低的地方,像谁在屋檐下留了一盏忘了吹灭的灯。
刘病已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颗年轻的心隔着皮肉、隔着骨骼、隔着薄薄的夏衫,咚咚咚地跳着,很齐整,心跳声一致,心跳同步,灵魂共鸣,它们跳在同一个黄昏里,跳在同一片暮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