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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蝉鸣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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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会变,日子会变,人也会变。可此刻,在这片被暮色淹没的田野上,在那些还没摘完的瓜果和蔬菜之间,在两个还不太懂得如何许诺却已经在用一整天一整天的陪伴来兑现某种承诺的少年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比心跳更稳——不是你跳我就跳的应和,是你跳你的,我跳我的,可我们都还在这里,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先走,我们的心跳声还是一致的。

秋天是在一声清脆的豆荚爆裂声中到来的。

那天清晨刘病已蹲在豆田里,听见头顶“啪”的一声轻响,一个熟透了的豆荚在阳光下炸开了,豆粒弹出去,落进泥土里,找不见了。他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回头朝坡下喊了一声:“收庄稼了——”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

许平君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许母跟在她身后,提着一只大竹篮,篮底铺了一层旧布,许广汉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挂着麻绳和麻袋,一家四口——不,三口加一个准女婿——浩浩荡荡地走进那片黄澄澄的庄稼地里。

玉米棒子长得有一臂长,掰下来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实心的木棍。许平君掰玉米的动作又快又准,一手扶住秸秆,一手握住棒子往下一掰,咔嚓一声,玉米便离了秆,她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刘病已便接过去,剥去外皮,扯掉玉米须,丢进身后的竹筐里。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严丝合缝。许母在一旁摘豆角,一边摘一边跟许广汉念叨:“你看看人家两个,配合得多好,咱俩当年要是也有这默契,你也不至于把咱家那二分麦子给割秃了。”许广汉闷头捆秸秆,不接话,可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他。

黄豆是最难收的。豆荚熟透了之后一碰就炸,豆粒蹦得到处都是,刘病已头一回收豆子,不知道这个窍门,弯腰一抓,豆荚在他手里噼里啪啦地爆开了,豆粒蹦了他一脸,有一粒飞进了眼睛里,硌得他直眨眼。许平君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够了才走过来,让他别动,翻开他的眼皮轻轻一吹,那粒豆子便掉出来了。“收豆子不能用手抓,得用镰刀贴着地面割,轻轻拿,轻轻放。”她示范了一遍,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镰刀贴着地面划过,豆秆整整齐齐地倒下来,一根豆荚都没炸。

刘病已学着她的样子割了几把,渐渐摸到了门道,动作从笨拙变得流畅,从流畅变得熟练。许广汉在不远处捆秸秆,捆着捆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两个在豆田里弯腰忙碌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许母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许广汉接过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这孩子,干活是把好手。”许母说:“你才知道?”许广汉没再接话,把碗递回去,弯腰继续捆秸秆,可那之后他捆秸秆的速度快了许多,像是在赶什么工,又像是在赶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从心里头漫上来的一股子热乎劲儿。

收完庄稼便是筹备婚事。许广汉将积攒了多年的俸禄从床底下的陶罐里倒出来,一文一文地数了两遍,数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碎银子搁进去,然后出门去找了巷口的王木匠,定了全套的桌椅板凳和一张婚床。王木匠问他要什么木料的,他说要最好的,核桃木的。王木匠看了他一眼,没说“你哪来这么多钱”,只说了句“两个月后来取”。

许母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当年自己出嫁时娘家陪送的被面——那匹大红底绣金线的绸缎压了二十多年,颜色还是鲜亮的,一点都没褪,她用手摸了摸,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樟木箱子里存久了的陈香。她在太阳底下抖开了看,阳光透过那些金线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被面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开始絮新被子。四铺四盖,棉花要当年新下来的,弹得松松软软的,一按一个窝,手松开又弹回来,像刚出锅的发面馒头。

许广汉说要在院子里盖间新房。不是那种凑合着住的偏厦,是实打实的、能住一辈子的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把这块地翻了”,可他那天下午就去城东的砖瓦窑里看砖了,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用指节敲,听声音,嫌这窑烧出来的砖不够硬,又走了二里地去下一家。

盖房子是从烧土胚开始的。刘病已没见过土胚是怎么做的,脱了鞋袜踩进泥坑里,黄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无数条小泥鳅从脚底下钻过去。许平君蹲在坑边往泥里掺稻草,一把一把地撒,撒均匀了,用脚踩匀,泥太干了就浇一瓢水,太稀了就加一铲子土,那认真的架势不像在和泥,倒像在配一剂关乎性命的药。泥和好了,用木模子一压,多余的泥用竹片刮掉,脱了模子,一块土胚便成了,方方正正的,摆在太阳底下晒。头一批土胚脱出来的时候,刘病已蹲在地上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还很软,指甲一掐就是一个印,可他知道过几天太阳一晒、风一吹,它会变硬,硬到能垒成一面墙,硬到能撑起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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