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砌到一半的时候,砖不够了。许广汉站在半截墙头上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像算了一笔账发现算错了似的。刘病已没说二话,挽起裤腿又下了泥坑,这回比上回更熟练,泥和得更匀,土胚脱得更快,码得更齐。许平君也下来帮忙,两个人一个和泥一个脱胚,配合得比收庄稼时还默契。许母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绿豆汤,盛在陶罐里提到工地上,一人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喝完了把碗一搁,抹抹嘴,站起来接着干。许广汉站在半截墙头上,看着底下那三个人——女儿、准女婿、老伴——一个和泥,一个脱胚,一个递水,各忙各的,谁也没闲着,他忽然觉得,这房子盖得值,不是值在那个砖、那个瓦、那根梁,是值在有人跟他一起盖。
墙砌好了,上梁那日请了巷口的赵木匠来主持,赵木匠站在墙头上,手里提着那只绑了红布的梁木,嘴里念了一串吉祥话,念完了把梁木往上一抬,稳稳当当地搁在了山墙上。许母在下面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来回撞,把邻居家的狗吓得汪汪叫,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许平君捂着耳朵躲在刘病已身后,刘病已也被鞭炮声震得眯起了眼,可两个人都没进屋躲,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系着红布的梁木安安稳稳地架在屋顶上,像一杆旗插在了最高处。许广汉站在墙角,手里还捏着一块没砌完的砖,看着那根梁,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也就那么一点点。
屋顶的木头是刘病已和许广汉一起去南山里挑的。松木,直溜溜的,皮剥了露出淡黄色的木质,闻起来有一股松脂的清香,像整座森林被压缩进了每一道纹理里。两个人一根一根地抬回来,肩膀磨红了也不吭声。许平君拿了药膏给他们抹,先给她爹抹,再给刘病已抹,抹的时候刘病已嘶嘶地抽气,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不疼吗,他说在你面前不用忍着。许母在一旁听见了,转身进了厨房,把晚饭多加了一个菜。
房子盖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新砌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浅红色的光泽,土胚的缝隙用石灰勾了边,整整齐齐的像刚裁好的纸。屋顶的松木瓦椽一排一排地铺开,树皮还没完全干透,在日头下冒着细密的水汽,散发着一股森林深处的味道。门窗是王木匠送来的,核桃木的,没上漆,保持着木头本来的颜色和纹理,门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被切开摊平了铺在上面,你顺着那些纹路看过去,仿佛能看见一棵树在山里站了几十年,从一棵幼苗长到合抱粗,然后被人砍下来,锯开,刨平,做成一扇门,安在一个新砌的门框上,守着两个年轻人的日子。
刘病已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摸到一处节疤,指甲抠了抠,硬的。他想起春天的时候,他还在那间漏雨的柴房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能不能娶到她,能不能给她一个家,能不能对得起那些帮他的人。现在柴房已经拆了,新房子就盖在柴房原来的位置上,地基打得比原来的柴房深了三尺,墙砌得比原来的柴房厚了两寸,屋顶比原来的柴房高了五尺。他站在这座新房子门口,觉得自己好像也高了一些,不只是个子长高了,是腰板挺得更直了,是脚踩在这片土地上踩得更实了。
许平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地上的刨花和木屑。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随便别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小臂。她低着头扫地的样子跟她在田里干活、在厨房做饭、在织机前织布的样子一模一样——认真,安静,不慌不忙,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大惊小怪,扫地把就是扫地,做饭就是做饭,过日子就是过日子。刘病已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抬头,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在说“你看什么看”,又像是在说“你看吧,我不收你钱”。
秋天就是在这样一砖一瓦、一锹一镐、一粥一饭中过去的。地里的庄稼收完了,院子里的粮食囤得冒了尖,地窖里码满了白菜和萝卜,房梁上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编成辫子的大蒜,窗台上晒着柿子饼和红薯干。许母做了一大缸酸菜,压上一块大青石,说是等过年的时候开缸,那酸味儿能香出半条巷子。许平君织完了最后一匹布,染成靛蓝色,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风一吹,布匹像一面面旗帜,在秋阳下猎猎作响。她站在那些飘扬的蓝布下面,仰头看着,觉得这些布足够做几身过冬的棉衣了,刘病已一件,她一件,爹一件,娘一件,不多不少,刚刚好。
冬天是踩着第一场雪来的。
那天早上许平君推开院门,看见整个世界都白了。屋顶上、墙头上、树枝上、地上,全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像有人在一夜之间给天地万物都铺上了一床新絮的棉被,又软又暖,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甘甜的味道,吸一口进去,凉丝丝地从鼻腔一路滑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她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一团雪球从院墙外面飞进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肩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扑簌簌地落在她的衣襟和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