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从院墙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第二个雪球,脸上带着那种得手之后得意洋洋的笑,像个偷吃了糖还没擦嘴的孩子。许平君弯腰抓起一把雪,在手心里团了团,朝他扔过去,他侧身一躲,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老槐树上,啪的一声,树干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刘病已一头一脸。两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打起了雪仗,雪球在院子里飞来飞去,有的砸在门板上,有的砸在窗户上,有的飞过了院墙落到了巷子里,正好砸在一个路过的邻家小孩头上,那小孩愣了一瞬,蹲下来也团了一个雪球,加入了战局。许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那几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屋又多蒸了一锅馒头。
闹够了,两个人开始堆雪人。刘病已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许平君滚了一个小雪球做脑袋,两个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酒站不稳的胖子。许平君找了两颗黑豆做眼睛,又掰了一小截红辣椒做鼻子,刘病已折了两根树枝插在身子两侧当胳膊,又把自己的旧草帽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又去找了几颗红枣,给雪人胸口钉了一排扣子。许平君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个雪人长得像张彭祖。刘病已看了看,说还真是像,就是肚子没有张彭祖的大。两个人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地里传出很远,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笑够了,安静下来了,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看着雪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看着远处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许平君的鼻子冻得有些红,刘病已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围巾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衣领上皂角的清香,许平君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暖意从脖颈蔓延到四肢,再从四肢汇聚到心口,像有人在冬天的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不旺,可够暖,暖到能撑过整个漫长的冬天。
“我们在一起,过了一年四季了。”刘病已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雪覆盖的菜畦,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热烈的表白都更重,像雪下面的土地,你踩着它,它不响,可你知道它在,它一直在,它会一直在。“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猫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个都没落下。”
许平君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那根围巾的下摆垂下来,搭在两个人之间,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面小小的、薄薄的旗帜,在冬天的寒风里安安静静地飘着,不宣告什么主权,只是在那里,在他们中间。
“我们还要过很多个一年四季。”刘病已伸出手,将围巾飘动的那个角轻轻按住,压在两个人交握的手底下,“春天还种这块地,夏天还除这片草,秋天还收这茬庄稼,冬天还堆这样的雪人。一年一年地过,把这块地种熟了,把这间屋子住暖了,把日子过得像那棵老槐树一样,根扎得深深的,风来了晃一晃,雨来了淋一淋,雪来了压一压,可到了春天,该发芽还是发芽,该开花还是开花。”
许平君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却深,像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河面底下,水流依然在走,不声不响,不急不慢,从上游走到下游,从今年走到明年,从这一辈走到下一辈,永远不会停。
“今年过年,我在你家过。”他的手收紧了一些,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蠕动着,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年后你就及笄了,过完及笄礼,咱们就办婚事。到时候我就名正言顺地、合情合理地,每天跟你在一起。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往你家跑,不用天黑透了还舍不得走,不用每次见面都在心里偷偷数还有几个时辰。早上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你,晚上闭上眼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