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试着加入她们。他坐在堂屋里,听她们聊医理,听不懂,插不上嘴,就坐在那里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肚子发胀,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她们还在聊。他去院子里帮淳于衍翻晾在竹匾上的草药,淳于衍说“这个不要翻,翻碎了药效跑了”,他讪讪地收了手。他去厨房帮许母烧火,许母说“火太大了,炒药要文火”,他把火压小了,许母又说“火太小了,起不来锅气”。他做什么都不对。不是人家嫌他,是他自己觉得自己多余。
他出去找张彭祖了。张彭祖在武馆里练拳,看见他来,眼睛一亮,说你可算来了,我爹说你成亲之后就不跟我们玩了。刘病已说没有的事,最近忙。张彭祖说忙什么,他说忙地里的活,张彭祖说地里哪有那么多活,他说你不懂。他跟张彭祖练了一会儿拳,把沙袋打得出砰砰响,打到手背上的皮磨破了才停下来。张彭祖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张彭祖说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他说没有。张彭祖说那你打沙袋干嘛,沙袋欠你钱了?刘病已没回答,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说走,喝酒去。张彭祖说大白天的喝什么酒,他说那就不喝了,回家。他回了家,堂屋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他站在院子当中,听见里屋传来三个人的说笑声,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新房,躺在床上,盯着那些木纹,又开始数。
他试过跟许平君说。那天晚上淳于衍回去了,许平君回新房来睡。她躺下来的时候他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许平君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想你了。许平君笑了一下,摸着他的头发说天天见面想什么。他说天天见面也想。他犹豫了很久,在黑暗里开了口:“你最近跟淳于衍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许平君说她是来照顾我的,我怀孕了嘛,有她在你不用担心。他说我不担心你身体,我是担心——
他停住了。担心什么?担心你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担心你在她面前笑得更开心?担心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不是我?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像什么?像一个不自信的人在乞求关注,像一个小心眼的丈夫在嫉妒妻子的闺蜜。他是刘病已,他不允许自己说出这种话。于是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我是担心你太累了。”
许平君说放心,衍姐姐在,不会让我累的。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这几天是不是不高兴?刘病已说不高兴,没有。许平君说那你为什么天天去找张彭祖?刘病已说我跟他练拳。许平君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衍姐姐?刘病已沉默了一瞬,说不喜欢谈不上,就是没什么共同话题。许平君说不用有共同话题,她是我的朋友,你尊重她就好了。刘病已说我很尊重她。许平君说那就行了,你睡吧,我困了。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睡着了。刘病已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她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
许母叫林寻。这个名字很少有人提起,巷子里的人都叫她许家嫂子,年轻的时候叫她许家娘子,老了就变成了许家嫂子,好像她嫁了许广汉之后就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了。可淳于衍叫她师母,叫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敬重,那种敬重不是因为她嫁给了谁,是因为她是谁——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医者,一个在男人主导的世道里靠着一双手和一颗脑子活了下来的女人。她教淳于衍医术,教的不只是方子,更是辨症的法子,是看人的眼力,是在那些疑难的、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症状里抓住最关键的那一条线的能力。她告诉淳于衍,治病不在用药,在用眼用心,你看准了,用最平常的药也能治好;你看不准,用人参也白搭。淳于衍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比记一百个方子都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