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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新夫妻(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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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甚至不知道你娘是医生。”他说,语气里有几分惭愧,像是跟一个人相处了这么久,连对方家里最基本的情况都没弄清楚。

许平君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上的绣花,那是一朵她绣了很久才绣好的荷花,针脚不算工整,可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我娘年轻的时候,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妇产科大夫。”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掌故,可她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下来,按在那朵荷花的正中央,不动了。“她天赋极高,用药又大胆,别人不敢下的量她敢下,别人不敢用的法子她敢用。你知道的,妇人生产是过鬼门关,十个里头总要出那么一两个意外的,可我娘经手的产妇,十有八九都能母子平安。方圆百里的人家,谁家媳妇要生了,第一个想到的是请林大夫——不是请接生婆,是请她。她那时候年轻,风头正劲,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治,什么人到她手里都死不了。”

刘病已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故事会走向一个他不愿意听到的方向,可他没有打断。

“后来有一天,有人来请她去接生。那家媳妇怀的是头胎,胎位不正,我娘去的时候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了,人快不行了。她用尽了所有法子,针也扎了,药也灌了,手也转了几次,可那个孩子就是不肯出来。最后……大人没保住,孩子也没保住。”许平君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一种在叙述一件沉重的事情时自然产生的停顿,像挑夫走累了要换一口气再继续走。“一尸两命。”

刘病已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娘说,那个产妇的血溅了她一身,她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银针,针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别人进来把尸体抬走了,她还在那里站着。后来是那个产妇的丈夫走过来,对她说:‘林大夫,您尽力了,我们不怪您。’”许平君抬起头看了刘病已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她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可是她怪她自己。”

许母林寻从此不再接生了。不是没有人来请,是每一次有人来请,她都会想起那个产妇的血溅在她手上的温度和触感,那种温热而粘稠的、带着生命最后挣扎的血,洗不掉,擦不干,像刻进了皮肤纹理里,无论过多少年,一闭眼就能感觉到。

刘病已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像一根沉在水底的木头被水流冲了一下,翻了个身,露出底下被泡得发白的那一面。他想起许母跟淳于衍讨论医理时的那些争论——许母总是偏于保守,淳于衍总是偏于激进,许母说“这个方子太猛了,万一出事怎么办”,淳于衍说“病重药轻,不如不治”。他当时听不懂,以为只是学术观点的不同,现在他听懂了。许母说的不是药性,是她心里的那根刺。那根刺扎了这么多年,已经长进了肉里,拔不出来了,可她走路的时候还是会避着那根刺的方向,不是怕疼,是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她疼。

许平君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朝你招手,你看得见她的手在动,可你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娘当时并没有放弃,她跑着去找孕妇的尸体,”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娘很快地剖开了那个死掉的产妇的肚子,把孩子取了出来。那个孩子在死掉的母亲肚子里待了太久,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全身发紫,我娘把她倒过来拍了很久,拍到她终于哭出了声,那一声哭,整条巷子都听见了。那个孩子就是衍姐姐。淳于衍。”

堂屋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枝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刘病已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浆糊,所有的念头都搅在了一起。他想起淳于衍第一次出现在许家门口时的样子——浅青色的衣裙,腰间系着那只旧药囊,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想起她给许平君把脉时的姿势,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不轻不重,像三根琴弦按在琴面上。他想起她看他的第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我不太喜欢你”的直白。他当时觉得那是对他的冒犯,现在他忽然觉得——她有什么错?她站在那里的底气是什么?是一个被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生命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因为她本来就不该在这个世界上。她的命是捡来的,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所以她不怕失去,所以她敢说真话,所以她不喜欢一个人就可以不喜欢,不用假装,不用掩饰。

“那家人都不能接受那个产妇的死亡,”许平君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慢,像一条河在绕过了一块大石头之后,水流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他们没有为难我娘,可他们也没有原谅她。不是恨她,是每次看见她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想起那个没保住的大人。我娘理解他们,所以她主动断了跟那家人的来往,可她没有断掉衍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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