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把刘病已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握着。“她把衍姐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不是赎罪,是舍不得。那个孩子是从她母亲肚子里被我娘亲手取出来的,她的手是第一个触碰到那个孩子的手,她的声音是那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怎么能割断这样的联系?”
刘病已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握紧了。
“我娘从那以后就很少给人看病了。不是不会看了,是不敢看了。她太小心了,小心到每一个方子都要反复斟酌,每一味药的剂量都要再三确认,生怕出一点差错。一个大夫一旦开始怕,她的手就慢了,心就虚了,病人也就不信她了。所以她干脆不看了,只教学生,教那些天赋比她更高的、胆子比她更大的、还没有被失败吓破胆的年轻人。衍姐姐就是她最得意的学生。”许平君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透透的,一碰就化。“你知道为什么衍姐姐那么激进、我娘那么保守吗?不是谁对谁错,是衍姐姐没有我娘心里的那根刺。她没有亲手接生过一个死去的产妇,没有被血溅过一身,没有站在产床前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不怕,因为她还没有怕过。而且她天生看淡生死,她自小顶着棺生子的名义长大,她内心足够坚韧足够包容。”
许平君转过头来看着刘病已,她的目光温和而笃定,像一盏放在窗台上的灯,光不大,可它亮着,而且它会一直亮着。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轻轻的,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落在石板上又弹起来的豆子。“我知道你这几天不开心。你不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就像我娘,她外表大大咧咧的,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该笑笑,可她心里的那根刺一直在,扎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你说得对,她是在意,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再试。可你呢?你也在意,你也在怕,你不说,你以为你藏得住?”
刘病已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不要怕影响我心情、影响我身体。我是怀孕了,可我不是纸糊的,不是泥捏的,不是一碰就碎的。你想什么,怕什么,不高兴什么,你跟我说。你不说,我就只能猜,猜来猜去猜不对,两个人都不舒服。你说了,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至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怎么让你好受一点。”
刘病已的眼眶有些发涩,他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层涩意压了下去。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还是堵着的,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将许平君轻轻拢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手臂环着她的肩,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敢用力,不敢贴得太紧,怕压到她肚子里的那个还没成型的、小小的东西。
许平君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咚咚咚的,像一个在赶路的人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脊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不知道是在防着什么,还是在撑着什么。
“我接下来会多在意你的。”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小小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绷得太紧的那根弦上,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你也不用一下子就什么都做到。有些东西是一点一点来的,不是想改就能立刻改掉的,我知道你压力大。”
刘病已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不是那种用力的紧,是那种把手臂收拢到刚刚好的、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也不会压到对方的紧。他闭上眼睛,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和她身上因为怀孕而变得比以前更温热的体温,那些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天的、说不出口的、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没有那么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