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常来看我了?”
淳于衍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碗里淡黄色的米酒,酒面上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粒,像一池秋水上的浮萍,漂着,没有根,可它绿着,绿得很好看。“会来的,”她说,“不会像以前那么勤,可会来的。”她放下碗,伸出手,隔着衣裳摸了摸许平君高高隆起的肚子,那动作很轻,像一个匠人在抚摸一件即将完工的瓷器,有骄傲,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舍。“你生的时候,我来给你接生。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来。”
许平君把手覆在淳于衍的手背上,两双手叠在一起,搁在那个圆滚滚的、温热的小山丘上。她们没有说话,可那间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很厚很稠,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每一粒米都煮开了花,分不清哪一粒是谁的,可它们在一起,黏黏糊糊的,盛在碗里,热腾腾的,谁看了都想吃一口。
刘病已站在院子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酒,跟周二郎碰了一下杯,仰头喝了半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许平君和淳于衍身上。她们坐在一起,头挨着头,手叠着手,在说着什么悄悄话,旁人听不见,可她们在笑。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解释的、一个眼神就够了的笑。他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上来的不再是酸,是一种他从前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温热的、像冬天里喝了一大碗热汤一样的东西。不是释然,是接受。接受许平君心里有一个人不是他,接受那个人不会走,接受他不需要把她从许平君心里赶走,她可以在那里,他可以在这里,两个人都在,谁也不挤谁。
淳于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满院子的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像秋天的天空一样高远而平静的东西——不是和解,是认命。她认了。认了许平君嫁给了这个她不太喜欢的人,认了冯厚跟这个人是连襟,认了她这辈子可能真的跟刘病已绑在了一条绳上。不是她愿意的,是她没办法的。许平君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那个孩子生下来,叫许平君娘,叫刘病已爹,叫她大姨,叫冯厚姨夫。她可以防着刘病已,她可以不让冯厚跟他走近,可她割不断这层关系,因为许平君在中间,因为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中间。她没办法了,她只能摆烂了——不是放弃,是接受了自己改变不了的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他利用他的,我防我的。只要他不把坏主意打到冯厚头上,只要他不伤着平君,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她也管不了。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消极了,可转念一想,这不是消极,是成熟。成熟就是你终于知道,有些事情你是管不了的,有些人你是改变不了的,你只能管好自己,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让别人踩进来,也不让自己垮下去。
许母林寻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淳于衍看刘病已的那一眼,刘病已回望的目光,许平君夹在中间安静的侧脸,冯厚在酒席上被人灌得满脸通红还嘿嘿傻笑的憨厚模样。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让那杯酒的影子映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一尸两命的夜晚,血溅了她一身,她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银针,针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生命在她手中诞生的奇迹了,可后来她看见了——淳于衍活下来了,许平君活下来了,现在许平君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小的,那个小的再过几个月也会活下来,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用它的第一声啼哭宣告它的存在。她放下酒杯,手有些抖,不是老了的抖,是感动了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