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刘病已的视角里,淳于衍忽然对他好起来了,好到他浑身发冷。她不冷着脸了,不避着他的目光了,不刻意不跟他说话了。她跟他点头,跟他说话,甚至在他递茶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那一声“谢谢”说得不大,可刘病已听得清清楚楚,清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他心湖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在心里问自己:她怎么了?他想了半天,只得出一个不太有把握的答案——大概是因为有了孩子,大家才算一家人了吧。他把这个答案揣在怀里,没有深想,因为他没有时间深想。门口又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戴进贤冠,冠上的簪子是一根普通的竹簪,没有镶嵌任何珠宝。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间有一种久居官场的人才会有的沉稳与克制,不怒自威,可他看人的目光是温和的,像一位长者看晚辈,不急不躁,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看了看院门上贴的“弄璋之喜”的红纸,又看了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宾客,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站在堂屋门口的刘病已身上。
刘病已也看见了他。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怔愣,从怔愣变成了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了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复杂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委屈还是激动还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煮成了一锅粥的东西。他把酒杯往张彭祖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站定了,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两个字在喉咙口打着转,就是发不出声来。
邴吉。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憋了太多年了。掖庭里的那些日子,是邴吉在暗中照看他,给他送吃的,给他送穿的,在他生病的时候请大夫,在他害怕的时候陪他说话。邴吉不是他的亲人,可在那个没有亲人的地方,邴吉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的人。后来他出了掖庭,邴吉就很少露面了,说是为了避嫌,怕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对双方都不好。刘病已理解,可他不甘心。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人头地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邴吉,告诉他,你当年没有看错人。可他没想到,邴吉先来找他了。
“病已,”邴吉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声音里有他熟悉的、久违的、多少年没有听过的温度,像冬天的灶膛里被人添了一把柴,火不旺,可那点暖意足够让人把手伸过去烤一烤了,“好久不见。”
刘病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可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那一声“邴叔”叫出来的时候,尾音是颤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晃了两晃才勉强立住。邴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可那力道从肩膀传到心脏,砸得他胸腔里嗡嗡作响,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余音久久不散。
邴吉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给刘病已,刘病已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玉佩,和田白玉,温润如脂,正面刻着一只麒麟,背面光素无纹,只在边角处刻了一个极小的“吉”字。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长命百岁”。刘病已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着,那触感细腻而温润,像初春的风拂过脸颊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温柔。他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一滴眼泪掉在了玉佩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怕弄脏了这块邴叔送给他儿子的礼物。
邴吉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那里面有欣慰,有心疼,有一种“这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慨。他站了片刻,问了一句:“孩子取名了没有?”
刘病已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哽:“还没有,打算过了百天再取。不急,慢慢想,想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