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跟满月时差不多,还是那些面孔,可气氛不一样了。满月宴的时候大家是来帮忙的,手脚都带着活儿,心里都悬着石头——许平君的身体还没好利索,每个人进门第一句话都是“大人怎么样了”“孩子吃奶好不好”。到了百天,这些石头都落了地,许平君能下地干活了,孩子胖了两圈,小脸鼓得像塞了两颗枣子,谁见了都想捏一把,于是大家便放开了吃,放开了喝,笑声也比上次大了许多。
淳于衍和冯厚一大早就到了,比上回还早。淳于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冬天时鲜亮了许多,像一棵熬过了寒冬的柳树,终于在春天里舒展开了枝条。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大食盒,冯厚跟在后面,一手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一手抱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压着一块石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淳于衍把食盒递给许平君,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枣糕、桂花糕、绿豆糕、茯苓饼,码得整整齐齐,红红绿绿的,像一盒被打翻了的颜料,好看得让人舍不得吃。冯厚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里面是上好的白面和几斤红糖,陶罐里是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米酒,揭开红布,那股甜中带酸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勾得张彭祖在旁边直咽口水。
刘病已过来帮忙搬东西,淳于衍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自然得不像话,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疙疙瘩瘩的日子。“病已,这酒是冯厚他叔自己酿的,说是给孩子的礼物,你们尝尝。”她的语气随意而亲切,像在跟自己家的兄弟说话。刘病已接过陶罐,应了一声“好”,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不是他承受不起别人的善意,是这份善意来得太陡了——从冬天到春天,淳于衍对他的态度像渭河开冻一样,冰面一天一天地变薄,终于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日子里彻底化开了,河水哗哗地流着,流得他有些不太适应。
冯厚更是热络得不像话。他一进门就找刘病已,找到了就站在他旁边,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谁叫都不走。刘病已去厨房端菜,他跟到厨房;刘病已去院子里敬酒,他跟到院子里;刘病已去茅房,他不好意思跟了,站在茅房外面等着,等刘病已出来,冲他嘿嘿一笑。刘病已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可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冯厚是真心想跟他亲近,那份真心不掺假,假不了一个憨厚到这种程度的人。他想,也许是因为孩子。有了孩子,大家才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应该这样,和和气气的,你来我往的,不分你我的。
他把这个念头揣在心里,没有深想,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深想,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舅爷和舅奶奶来了,张贺父子来了,周二郎扛着一扇排骨来了,吴三郎提着一坛杜县老酒来了,王四郎拎着两条大鲤鱼来了,郑大郎还是空着手来的,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厚厚的红包,塞进许平君手里,说“给孩子买地用的”。许平君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说买地得多少钱啊你这点不够,郑大郎说那就先买块墓地,等孩子长大了再换活人的地。许平君追着他打,他绕着院子跑,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笑声震得槐树上的嫩芽都在抖。
席面摆好了,大家落了座。刘病已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感谢大家来参加他儿子的百天宴,感谢大家这些日子以来的帮衬和照应,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发哽,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把那层哽意压了下去,举起酒杯说“我干了,你们随意”,仰头一饮而尽。大家也跟着喝了,喝完了抹抹嘴,开始吃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戛然而止。淳于衍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慌,是比惊慌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一直在等一个消息、等了很久、等到以为不会来了、可它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表情。她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被她带倒了,她也没扶,快步走到院门口,一个宫里打扮的人正从马上跳下来,气喘吁吁地递给她一块令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淳于衍接过令牌,脸色从寻常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刘病已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峻的、像冬天里的渭河水面一样坚硬而平静的东西。她转过身来,朝院子里的人挤出一个笑,那笑挂在她脸上,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它不是长在她身上的。“大家好好吃,我宫里有点急事,先走一步。”她的声音不大,可她说了这句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丝不对劲,可谁也没有开口问。
冯厚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也没有回握,就那么站着,让他握着。两个人并肩走出院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尽头。院子里的喧闹声慢慢地恢复了,可那声调比方才低了一些,像一首曲子被人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虽然很快接上了,可那个错音在听者的耳朵里留下了痕迹,怎么都抹不掉。
刘病已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看着院门口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木门,没有动。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邴吉说今天要来,等了一天,没来。淳于衍被宫里的人叫走了,面色大变。冯厚跟着她走了,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用问,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像穿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穿起来,穿到最后,那颗最大的珠子悬在线上,晃来晃去,他不敢去碰它,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没有把这个答案说出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他转过身来,举起酒杯,对大家笑了笑,说“来,继续喝,别让酒凉了”。大家便又喝了起来,笑声又大了起来,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平君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隔着窗纸看着院子里的刘病已。他笑得很正常,说话很正常,敬酒很正常,跟张彭祖划拳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可她在他的正常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他在等。他在等酒席散去,等客人离开,等院子安静下来,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睡得正香的小脸,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她把孩子抱紧了一些,在心里说了一句:不急,娘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