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散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锃亮的铜镜，把院墙、槐树、灶台、水缸，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白色的光。许平君把孩子哄睡了，轻轻地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声从轻到沉，从沉到稳，从稳到匀，确认他不会醒了，才站起来，走出了里屋。

刘病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朝着那棵老槐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他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坐着。他的脊背是直的，肩是平的，呼吸是稳的，可许平君知道他没有在发呆，他在想事情。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凳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刘病已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这个动作不是刻意的，是做了无数遍之后长在身体里的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想，自然就做了。

月亮很高了，院子里的光线亮得有些不真实，像在梦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病已，”许平君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一个人在把一颗一颗的珠子穿上线，每一颗都要穿准，穿稳了才能继续穿下一颗，“我跟你说说我猜的，你听听对不对。”

刘病已揽着她肩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邴叔没来，他说好了要来的，等了一天没来。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他不来，一定是有他不能来的理由。而能让他来不了又知会不了的理由只有一个人一件事，那就是皇帝的事情。”许平君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冬天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着，每一滴水都映着天上的月亮。“淳于衍今天来了，她最近来得特别勤，每次都带着冯厚，每次都对你特别好。你记不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防你，像防贼一样，不让冯厚跟你走近，不给你好脸色。为什么忽然变了？她不是原谅你了，不是接纳你了，是她——发现了什么。”

刘病已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为她的话打节拍。

“她是御医，她天天在宫里待着，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谁的身体好不好，谁的脸色变了，谁今天没上朝，谁昨天被叫进了寝殿——这些事情，外面的人要过好久才能知道，她在里面，当天就知道了。她这段时间对你越来越好，尤其是对冯厚跟你的关系越来越上心，说明她在为以后做打算。她要冯厚跟你好，不是因为她觉得你好了，是因为她觉得你将来可能会——很好。好到冯厚跟着你，比跟着现在的任何人都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