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北极的前一晚，沈晗和陆止安没有留在基地里。

他们开着车，到了基地外十公里处的一座废弃的灯塔。灯塔建在一座小山上，下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是结冰的湖面——湖很大，冻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看不到对岸。沈晗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里，也许是前世路过时记住了这个地方，也许只是想离基地远一点，安静一点。

灯塔已经废弃了很多年，铁门生锈了，楼梯的扶手断了几根，墙壁上涂鸦斑驳，有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着“活着”。但塔顶的平台还在，四周的玻璃窗碎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沈晗从空间里取出毯子、睡袋、煤油炉，在塔顶铺了一个小小的营地。毯子铺在地上，睡袋摊开，煤油炉放在中间。

煤油炉点着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平台。风还在吹，但被塔墙挡住了大半，只有冷风从破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焰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止安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杯茶。茶是龙井，沈晗泡的，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汤清亮。

“为什么来这里？”陆止安问。

“因为安静。”沈晗坐在他对面，盘着腿，“基地里太吵了。明天要出发，我想安静一下。想一些事情。”

陆止安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茶，看着煤油炉的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左耳的旧疤在火光中格外清晰，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从耳垂一直延伸到耳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炉火噼啪作响，外面风声呜呜，偶尔有冰块从悬崖上脱落，掉进湖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在金三角的时候，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沈晗突然问。

陆止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火焰，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阿诚都不知道细节。

“十三岁。我爸死的那天晚上。”陆止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趴在尸体旁边装死，等了很久，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爬起来。我身上全是血，不是我的，是我爸的。我跑了出去，跑了很远，跑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沈晗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是雨季，一直在下雨。雨很大，天像漏了一样。我躲在一个水沟里，水没过了我的膝盖，又脏又臭，上面漂着垃圾和死老鼠。我不敢出来，怕那些人还在找我。我在水沟里躲了三天，饿了喝雨水，渴了也喝雨水。三天后我出来的时候，脚泡烂了，皮肤发白，有几只水蛭钻进了我的皮肤里，吸饱了血，鼓鼓的。”

陆止安把裤腿卷起来，指了指小腿上几个圆形的疤痕。疤痕不大，比硬币小一圈，边缘不规则，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这是水蛭咬的。我用刀把它们挖出来的，没有麻药。先划开皮肤，再用刀尖把它们挑出来。一共七只。挖完的时候，腿上全是血。”

沈晗看着那些疤痕。圆形的，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后来呢？”沈晗问。

“后来我去了一个村子，偷了一只鸡，生吃了。鸡还是活的，我拧断了它的脖子，连毛都没拔。吃了一半就吐了，鸡肉是生的，血是腥的，但吐完又吃。不吃就会死。”陆止安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那个村子里躲了几个月，帮人干活换吃的。砍柴、挑水、搬石头，什么活都干。后来我爸的旧部找到了我，把我带走了。他们找了我很久。”

“那是你爸的旧部？不是叛徒？”

“不是。是我爸的旧部，忠于他的那些人。他们一直在找我，找了三个月。我爸活着的时候对他们有恩，他们不会背叛他。”

陆止安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最难的不是□□的苦，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在想‘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那种感觉，持续了八年。”

“八年？”

“八年。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我每天都在想，也许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后来报仇了，那种感觉才消失。不是不怕死了，是不用再想了。”陆止安抬起头，看着沈晗，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不死。活着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人出现，等一个人回来。”

沈晗伸出手，握住了陆止安的手。陆止安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有茧子，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以后有我。”沈晗说，“你不用再等一个人了。你等到了。”

陆止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眼底有泪光在灯火的映照下闪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沈晗的手比他的小一号，白一些，手指修长。

“嗯。”陆止安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人坐在炉火边，手握着，没有说话。风吹过灯塔，呜呜地响，像是在远处哭泣。炉火在风中摇晃，但没有灭。

过了很久，陆止安开口了。

“你前世是怎么死的？”陆止安问。

沈晗沉默了一下。湖面上有冰块碎裂的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被丧尸咬死的。沈哲把丧尸引到我身边，我被咬了。咬了脖子，动脉断了，血喷出来，很快就死了。临死前看到系统提示，说我是炮灰角色，任务完成。”

“疼吗？”

“疼。但死得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失去意识了。最疼的是被咬的那一下，之后就没感觉了。”

“你怕死吗？”

“怕。但不是怕疼。怕死了以后，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止安握紧他的手。“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挡在你前面。丧尸皇要咬你，先咬我。”

沈晗看着他。炉火的光照在陆止安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两团火。

“你也不能死。”沈晗说。

“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炉火渐渐暗了，沈晗从空间里取出几块木柴，丢进炉子里。木柴是新砍的，干燥的，一丢进去就噼里啪啦地燃起来。火焰重新燃起来，照亮了塔顶。

“你恨沈哲吗？”陆止安问。

“恨过。现在不恨了。他死了，恨也没用了。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那孟鹤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