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陪你。” 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很快,他攥着我的手渐渐松开,心率又回到平稳的95上下。
护士进进出出,每隔90分钟抽一次血气,成了对我定时的折磨,平板上每一次结果推送的提示音对我都是一次凌迟。每次点开报告,我都听见心跳声咣咣地砸在胸骨上。
他说错了,我哪有什么大心脏。我想给自己一针麻醉,然后在他彻底脱离危险的时候再叫醒我;可他又说对了,好像他当年那句“要治好一个病人,变数太多”,一语成谶。
灾厄和奇迹,都是普通人遇到的极小概率事件。这一天,阿泽已经被飞来横祸砸中了一次,那绝处逢生的机会必然就不会再留给他了。乳酸值一点一点走高,司绪来了,开门见山:“林汐,感染控制不住,我建议,截肢。让谁来做,你挑。”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我怕阿泽醒来听见,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出去谈。
“你不给我几个方案吗?”刚踏出病房,我直截了当地追问,“上来就定截肢?”
“感染控制不住,截肢就是现在唯一保命的方案。”
“换抗生素啊。”
“美平加万古都没用,舒普深也加了,你说还能换什么?”她冷着脸问我,“或者你有什么方案?我听听。”
“髓内钉,髓内钉能保住腿。”我随便在脑子里搜刮出一个词。
她叹了口气,头低下去又迅速抬起来,无可奈何地说:“你现在是真乱了。急性感染期植入金属髓内钉是绝对禁忌,不用我提醒你吧?你觉得把骨头固定住,让它长在身上,就算保住腿了?”她把手从白大褂里拿出来,指着玻璃隔断里的人:“他那腿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你试都不试怎么知道?髓内钉不行,游离瓣呢?”我掏出手机,哆哆嗦嗦怎么也解不开锁,声音嘶哑到破了音,“我要求会诊,你给整形外科打电话。”
“好好,我打,我来打。你别激动,我叫他们。”司绪伸手试图稳住我。
大概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护士站,他们把李主任叫来了,小跑着,后边还跟着骨科的赵主任。
我像抓住了救星,把我的想法全倒给他们两个,好像多一个人听,就能多一种方案。
“林汐,我明白你的心情。”李主任听完,语气依旧沉稳:“就算抛开手术禁忌不谈,他往后面临的是什么?是年复一年的清创、忍受持续的疼痛。”他像面对一个普通病人家属一样,耐心地解释,“但装配假肢,反而能让他有更高质量的生活。况且,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耐受不住游离瓣这么长时间的手术,保命要紧啊。”
“可他……”
“林汐,他可能都撑不到做修复手术的时候!你醒醒!”司绪发狠似地拽下无菌帽,用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
我何止清醒,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似乎是听到动静,阿泽醒了。我走进去,用浸了水的棉签在他嘴唇上沾沾,试探着说:“阿泽,你的左腿,感染了。”
他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涣散的瞳孔聚焦了一瞬:“有,方案了吗?”
“在想办法。”我拍拍他胳膊,怕刺激他,脑子里想着措辞。
他眼睛望向天花板,停顿了好一会儿:“万古,没用的话,用粘菌素……”
我知道他听懂了,我也懂了。他要拿自己的肾脏,去赌那条正在腐烂发黑的左腿。司绪在逼我,章泽也在逼我。他们每个人都笃定地守着自己信奉的那块高地,就留我一人面对没法两全的局面。
我把阿泽的话转述给司绪,还固执地加上自己的注释:“我不能帮他做决定,那是他一辈子的事。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因为我一句话,就失去一条腿,凭什么?”
“凭你们是夫妻,你没得选。”
“他会恨死我的。”
”你在救他啊傻子!他也是个医生!他怎么会不懂?!”司绪指着床上的那个懂得不能再懂的人。
最新的报告推送过来,她看了一眼,无奈地在我面前晃了晃:“乳酸破5,肌酐也上来了,多器官开始衰竭。你想想吧,时间不多。”她抬腿就走,走出两步又转过头轻声说:“你依着他,就没有一辈子了。”
走廊里灯光渐暗,只有护士偶尔经过:“林主任,这儿冷,去我们办公室待会儿吧。”
“没事儿,你忙吧,我就在这儿,不用管我。”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胸口被掏了个大洞,走廊里的冷风灌进去,把眼泪冻在了源头。
我回想着阿泽给自己下的医嘱,竟生出些无力的愤怒。这个混蛋,宁愿活在随时会崩塌的、虚假的完整里,也不愿意接受不那么完美的重生,哪怕是为了我。
这一刻,我也想自私一次,只做个贪婪的伴侣——贪婪地盼着他回来,哪怕是残缺地回来。
手机亮起,是露露发来的一个链接,几张照片,还有一段带着鼻音语音:“汐汐,今天公司收到很多鲜花和手写卡,有同行、有媒体、还有粉丝……这个视频是粉丝剪的,发在社交媒体上,你先替他收着——也算是,把这些心意送到他耳边吧。你怎么样,我就在住院部楼下,要想找人说说话我上去陪你。”
链接是一段视频,都是他演绎过的角色片段。动画片中,受伤的少年依然在奔跑,游戏里,士兵正被战友拉出战壕……他参加线下活动的画面也穿插其中。镜头忽然切到一段棚内录像——他正站着调试话筒高度。当他把手从那支U87尾部的XLR接口处移开时,我看见了那一圈缠绕着的、褪成灰蓝的细线……
画面暗下来,逐渐浮现几个大字——我们等你回来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形,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阿泽,你的声音治愈过千万人。现在,千万人都想用它,把你拉回来。
我也在评论区敲下:阿泽,我等你回来。
就看着这条留言,淹没在成千上万条祝福中。
我抹了把脸,点开司绪的微信对话框,用颤抖的指尖拼出三个字
——我同意。
手机立刻疯狂震动——是司绪打来的。
“我就一个要求,你来做。”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林汐,我真是欠你的……”电话那头,司绪哽咽。
从那刻起,我们成为了这场处刑的共犯:
我扮演了那个冷酷的抉择者,
而她,被我拖下水,成为了拿刀的执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