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年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叠好放在护士站台面:“交给神外,我们心外患者的术后医嘱交接,和需要注意的点。陆主任不熟悉我这边的病情,方便他们术后会诊用。”
他写完,换下手术衣,径直往行政楼走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手术室等候区的术后家属谈话区隐约传来低低的哭声,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别的什么。
两台急症手术,靠着医院紧急预案和整个手术团队的快速反应,在同层两间手术室里同时展开,终究是把两条人命都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只是那天在等候区,两人眼神相撞的那一刻,各自寸步不让,各自咬牙顶住压力的那片战场,依然在这家三甲医院的手术室里,留下了属于两个科室主任之间,无声的对峙痕迹。
贺年开始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可接下来的日子,纵使贺年再蠢,也意识到了陆泊臻对自己的疏离。
这天,他又完成一台复杂手术。
贺年脱下手术衣,洗手消毒,手指还残留着长时间握器械带来的酸胀感。一身疲惫,却半点压不住心底盘旋的困惑。
他缓步走回心外办公室,靠在窗边,指节无意识贴合着手机屏幕。
屏幕里,还停留在半月前的雨夜,他发给陆泊臻的那条短信:
到家说一声。
陆泊臻没回。
可他分明记得,陆泊臻刚从老家回来、落地海市的那天,态度明明还算平和。
飞机落地,火锅包间,他主动搭话询问异地手术的细节,陆泊臻虽冷淡,却一一作答,没有呛声和刻意回避,就连聊起心脑共病患者的诊疗方案,也只是专业层面的客观讨论。
那时候贺年甚至暗自松了口气。
他以为,时隔许久的分开,隔着同事身份的距离,陆泊臻总算愿意放下过往的芥蒂,不再处处设防,至少能像普通同事一样,公事公办,平和相处。
当时的他翻开尘封已久要来的号码,克制又谨慎,只发一句简单的关心,不敢越界,不敢逼迫,只想知道他一路奔波是否平安。
他以为,陆泊臻默许了这份浅淡的、仅限于同事之间的问候。
可从那天之后,一切都悄悄变了。
联合查房,但凡涉及两科诊疗分歧,陆泊臻句句锋利,寸步不让,原本可以折中商量的方案,被他层层拆解,字字针砭心外的诊疗短板;
全院死亡病例复盘会上,他冷静自持,条理清晰,看似客观分析病情,落点却次次扣在心外循环管理的疏漏上,毫不留情;
手术室抢急诊手术间,明明是两边都是救命急症,情理之中的冲突,陆泊臻看他的眼神,却带着一层冷硬的排斥,像是把所有不满都写在了眼底;
就连这几日日常走廊偶遇、文书对接、多学科文件签字,陆泊臻永远极简回应,语气疏离,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能避开对视就绝不抬头。
处处针对,步步疏离。冷硬又别扭。
工作里针锋相对,私下里刻意回避,仿佛那晚火锅桌上短暂的平和,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贺年拧了拧眉心,心底闷得发沉。
他实在想不通。
明明回来那天,人还好好说话,没有摆脸色,没有刻意撕破脸。
怎么就忽然变了态度?
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是那条“到家说一声”的短信越界了,戳到了他的底线?
还是那晚过马路时,自己下意识伸手护他的动作,让他反感,觉得自己越矩,又勾起了那些不愿提起的旧情回忆?
陆泊臻向来冷静内敛,情绪藏得极深,从不轻易表露喜怒,更不会直白说出反感与介意。
只会用这种最沉默、最别扭的方式。
在工作里处处较劲,在相处里步步后退,用刻意的针对和疏离,划开一道再也跨不过的界限。
贺年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有点苦恼。
他清楚陆泊臻的性子,骄傲,固执,自尊心极强,从前就是这样,一旦打定主意要疏远,就会做得无比决绝。
可他还是忍不住费解。
明明起初,是他先松的口子。明明是陆泊臻,先愿意平静接话、正常共事。
可为什么转头,就骤然收紧所有态度,把他推得更远,连一点缓和的余地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