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送的,姐姐在北京,穿着姐姐送的卫衣,就像姐姐在身边。
苏晚说送她,念安说不用。
苏晚说那你骑车小心,念安说好。
念安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骑过梧桐巷、人民路、解放路,过两个红绿灯,拐三个弯。
城西中学的大门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旧。
梧桐树比路上的粗,叶子比路上的绿。
念安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分班榜贴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上,围了很多人。
念安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的人散了,才走进去看。她在高一(三)班,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就是她。
第一个是周远。
念安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念安走进教室,周远已经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了。
旁边没有人,念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周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翻书。
念安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出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其他同学陆续进来,教室里慢慢坐满了人。
念安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念安。
念安也没有去认识,她不是不想,是不急。
认识一个人需要时间,等时间到了,自然就认识了。
念安等得起,她很会等。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教物理。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
“你们是从各个学校考进来的,都是尖子生。可尖子生到了这里,就不是尖子了。高中三年,谁努力谁就是尖子。不努力,再尖也会磨平。”
念安听着老师的话,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她不怕被磨平,因为她从来就不是尖的。
她只是圆的,圆的东西怎么磨都还是圆的。
班主任安排座位,按成绩排。
念安排在第四,周远第一。
念安没有换座位,周远也没有。
两个人还是坐在一起,周远靠窗,念安靠走廊。
念安的高中生活开始了。
科目多了,难度大了,作业多了。
念安每天六点起床,骑车上学,晚上九点放学,骑车回家。
她骑那条路骑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
她喜欢骑车,风从耳边吹过,她的头发飘起来,她觉得姐姐就在前面。
念安的物理成绩一直很好,考试总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
班主任王老师注意到她,让她当物理课代表。
念安说好,没有推辞,没有谦虚。
她能当,就当。
不能当,就不当。
她觉得自己能当,就当。
周远的物理也很好,可他从来没有考过念安。
每次念安考满分,他就差一两分。
他的卷子发下来,念安有时候会看一眼,错在哪里。
周远不让她看,用手遮住。
念安就不看了。
念安高一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年级第三。
她打电话告诉念恩,念恩说妹妹好厉害。
念安说姐姐你以前也考过第一。
念恩说那是以前,念安说现在也一样。
念恩研一了,功课更忙了。
她说寒假可能回不来,导师的项目赶进度。
念安说好。
挂了电话,念安站在日历前,把寒假那个折角展平了。姐姐不回来了,那个角不用折了。
念安没有哭,她回到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继续看。
她看到动量守恒,系统不受外力或所受外力之和为零,系统总动量保持不变。
念安觉得她和姐姐也是动量守恒的,她们的总动量不变,姐姐走得快,她就走得慢。
姐姐走得远,她就站在原地。
可总动量不变,她们永远是一个系统。
朵朵考上了城东中学,离城西中学隔了六条街。
念安骑过一次,用了二十分钟。
朵朵说等放假了来找念安,念安说好。
可朵朵没有来,她忙着适应新学校,念安也没有去。
两个人偶尔在手机上聊几句,聊着聊着就没话了。
念安知道,朋友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
可散了也没关系,心里有就行。
念安每天晚上骑车回家,路灯亮着,梧桐树叶沙沙响。
她骑得不快不慢,耳朵里塞着耳机,听英语。
她以前不听英语,现在听了,因为英语是她的弱项。
她不想让英语拖后腿,她要把每一科都学好。
不是因为要考第一,是因为姐姐说过,学好每一科,路才宽。
念安高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考了年级第二。
第一名是周远。
他把成绩单拿在手里,看了念安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我终于超过你了。
念安没有看他,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
放寒假那天,念安骑车回家。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风很大,她骑得很慢。到了巷口,她停下来,看着巷子深处。
姐姐不在,姐姐在北京。
念安推着车走进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把车停进车棚,锁好,背着书包上楼。
苏晚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念安走进厨房,站在苏晚旁边。
“妈妈,念安回来了。”
“饿了吗?”
“不饿。念安帮妈妈洗菜。”
苏晚看着念安。
念安已经比她高了,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苏晚觉得念安长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看她长。
念安不知道苏晚在想什么,她打开水龙头,青菜一棵一棵洗。
水哗哗响,念安的手在水里翻动。
“妈妈,念安考了年级第二。”
苏晚愣了一下。“真的?”
“嗯。”
“念安,妈妈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