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听到一首歌,觉得你一定会喜欢。分享给你。”——三天前。
“不管多久,我们都等。”——昨天。
Fori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些私信,不是他以为的恶意或嘲讽,而是那些他以为他已经失去了的,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因为他把自己关得太紧,才没有听到的呼唤。不是所有人都在等他跌倒,有人在他跌倒之后蹲下来,问他要不要帮忙站起来,有人说“你躺着吧,我陪你”,有人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吃饭”。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好”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好了”之后要做什么。他只知道有人在等他。不是等他变“好”,只是守候他的存在。
他翻到一条很长的私信。那个人写:“Fori,我是你的粉丝。从你比赛的时候就开始听你的歌。你出新歌我每首都听,你上的综艺我每期都看。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我不想催你,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只是每天来你的主页看一眼。你不在,我就走。今天你不在,明天我还会再来。不必着急,只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Fori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手背擦了,又滴下来了。他没有再擦。他哭了很久。他在这片酣畅的、没有克制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伪装的哭泣里,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孤独,有一部分来自他自己。
他总想寻找一个人,一个能完全理解他、完全接纳他、完全不会离开他的人。他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从母亲身上找,从Qia身上找,从Stella身上找,从那些在他消失期间依然每天给他发私信的陌生人身上找。他没有找到。不是因为没有这样的人,是因为他不相信,他把自己的孤独映射到对方身上,所以即使陪伴一直都在,孤独也如影随形。
他忘了自己,已经是一个很有力量的大人了。他忘了他曾经在舞台上被几万人注视的时候没有发抖,他忘了他曾经在录音棚里一遍一遍地录那些歌的时候没有放弃,他忘了他曾经在母亲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他忘了他也用歌声给别人传递过很多很多力量。
他是有力量的。他只是一直在找别人来确认他的力量,却没有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握着剑。
看着那些陌生人的头像和昵称,看着那些他从没见过,以后可能也不会见的面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
远方的夜晚,月明星稀。
舞台的灯光暗了下去,不是那种突然的灭,是缓缓的,像一个人在黄昏时慢慢闭上眼睛。追光从四面八方收拢到舞台正中央,只留下一束,暖黄色的,落在Qia身上。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之前那些闪亮的、镶着水钻的、在灯光下会折射出彩虹色的演出服。是一身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棉布的,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散着,没有戴耳环,没有戴项链,什么都没有。她坐在一把秋千上,握着一支手麦。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了一片星空,不是那种绚烂的、色彩斑斓的星空,是很安静的、深蓝色的、星星稀疏的、像深秋夜晚抬头就能看到的那种星空。
前奏响了。只有一把吉他,一下一下的,很慢。像一个人在走路,不急,不赶,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到。Qia的歌声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人睡觉。
歌词唱着:“睡吧我的小月亮/天黑就天黑/星星不需要着急亮/明天还远,未来很长/容得下你慢慢地长……”
没有副歌。没有高潮。没有那些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高音和转音。就是一段旋律,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每一遍都有一点点变化,歌词多一句,少一句,音调高一点,低一点,像一个人在反复对另一个人说同一句话——“我爱你。”“我很爱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间奏的时候,Qia把麦克风从手里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没有涂颜色。
台下安静了。不是那种“被要求安静才安静下来”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怕发出声音会惊动台上的那个人,惊动那首正在被唱出来的歌——的安静。
Qia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在追光里显得很柔,柔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是亮的,是软的。
“这首歌,我要送给所有还在长大的宝宝们,”她说。“包括,我的女儿。”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不是尖叫,是惊呼,是那种——“她说什么?”“她什么时候有的女儿?”“孩子的父亲是谁?”——混在一起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感受到情绪的、嘈杂的声浪。有人在喊“mommy”,有人在喊“真的假的”,有人在喊“天哪”。Qia没有说话,她坐在秋千上,等那些声音慢慢落下去。
“你们喊我mommy,我其实很开心。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们叫我mommy,那我女儿该叫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