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i把筷子放下，想了想。“我妈。小时候她不在我身边，后来接到一起住了，她想补偿我，每天变着花样做菜。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看着看着就会了。一开始是想帮她，后来是想——对身边的人好。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做菜给他们吃。”

Xian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再做这些菜，感觉还一样吗？”

Fori思考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桌上那盘油焖虾，虾壳上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光，琥珀色的，亮的，暖的。他说，“不一样。以前做菜是想‘对别人好’，现在做菜是——‘想她们’。做的时候会想起她们，吃的时候也会想起她们。我妈走了以后，我做她的菜，就觉得她还在。每个人离开，都会留下什么。食物是一个很重要的钥匙，可以打开记忆的门。”

Xian听得很认真。Fori继续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有多平静，平静到像在念一段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稿子，但没有稿子，那些话就自然地流淌出来。“我以前觉得，一个人离开了，就带走了所有。后来发现不是。她带走了她自己，但她留下了她的口味、她的喜好。我每次做的时候，都会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说‘盐少放一点’，说‘火太大了’，说‘你尝尝够不够咸’。那些话还在，不是在我脑子里，是在我的身体里。我的手记得那个火候，我的鼻子记得那个香味，我的舌头记得那个味道。她只是换了一个形式，一直陪在我身边。”

Xian听得很认真，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动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把Fori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在那些关于母亲、关于味道、关于身体记忆的句子里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真好，她给你留下了可以回忆无数次的味道，不是所有人离开都会留下美好的东西。”

Fori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些人离开，只会留下遗憾。”

“遗憾？”

“我以前有过一段感情。”Xian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年轻的时候，跟一个人互相在乎。但那时候年轻，不服输，不愿意低头，总觉得‘我不说你也应该懂’。她不说，我不说。我们都不说。后来就错过了。十几年。十几年后才知道，当年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误会。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我们谁都没有说。”

Xian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一盏灯被闪了一下就灭了。“后来再见她，她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跟她说起当年的事，她愣住。她说‘你怎么不早说’，我也说‘你怎么不早说’。然后我们都笑了。笑完了，就没有然后了。”

Fori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每一条都是时间走过的路。

“那前辈，您想过回到过去重新来吗？”

Xian摇了摇头。“不想。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我从不羡慕年轻人有很多时间。”Xian看着他。“我最羡慕年轻人的，是勇敢。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不想要什么就拒绝。年纪大了，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有时候只是多一句话就能改变结果，可是改变结果的影响太大了。你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太多，牵扯过的人太多，就会越来越谨慎，经常想想到最后就是，算了，算了吧。”

录制结束后，Fori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摄影棚的椅子上，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着惨白的光。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拆线材，撤道具。有人从他旁边经过，跟他说“辛苦了”，他说“辛苦了”。人走完了，棚里安静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独自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从他刚出道的时候想起，从那个在舞台上紧张到手心出汗的自己想起，从那个第一次在颁奖礼上见到Qia、被她戳手臂的自己想起，从那个在Stella面前说“我喜欢你”时耳朵红到耳尖的自己想起。他想起了很多，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其实还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他想起他的音乐，那些旋律，那些歌词。它们在各大音乐平台上，被播放，被收藏，被评论。但它们的版权在现在的公司手里，只能在合作的平台上听到。他想把音乐带到更远的地方——不是“更红”，是“更远”。他想让那些听不懂中文的人也能听到他的旋律，让那些不认识他的人也能被他的声音打动。他想把他的音乐推向海外。

Fori拿出手机，翻到经纪人Gee姐的号码。他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他打了。

“喂？”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疲惫，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出来。

“是我。Fori。”

“嗯。怎么了？”

“我要解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