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个沉默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陷进土里。

“你确定？”Gee姐问。

Fori的目光落在摄影棚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架棕色的旧钢琴，琴盖关着。那是今天录制时用的道具，工作人员忘了收。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灰色的光。

“确定。”他说。

Gee姐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了。

“好。我让法务准备材料。”

Fori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时长在跳动。他没有挂，他在等对方先挂。

“Fori。”Gee姐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不管你以后在哪，你的歌，我一直都喜欢。”

电话断了。Fori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

摄影棚的最后一盏应急灯也灭了。他在黑暗里坐了。

公司当然不会放他走。Fori把解约意向告诉Gee姐的第二天，法务部的邮件就到了。附件是一份几十页的PDF，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能走。

Gee姐的电话在邮件发出的几分钟后打来，语气比昨天正式了很多，不是朋友聊天的那种语气，是甲方对乙方的语气。“Fori，公司很重视你。你想要的，我们可以谈。”

Fori说我想解约。电话那头沉默了，Fori听到翻阅纸张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找某一条可以拿来堵住他的条款。

“你现在的商业价值还是公司前三。公司不可能放你走的。你走了，这一块谁来补？”

Fori没有说话。

“但是，”Gee姐翻过一页纸，“公司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Fori听到“对赌”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会签，因为不签就永远走不了，签了至少还有一条路，那条路很窄，很陡，很黑，但它是一条路。他问她量级是多少。Gee姐说了一个数字。Fori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

“一年内，你的个人创收达到这个数，公司和你协商解约。达不到——”Gee姐停了一下，“不仅不能提前解约，你还得再续十年。”

Fori听到“十年”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过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叹气的人。他看着那块布料在空气中膨胀、收缩、膨胀、收缩，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在想十年后自己多少岁，在想十年后还有没有人喜欢听他的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小学生、一个小学生长成一个高中生、一个高中生走出大学校门走进社会。十年很长，但他想走的这条路比十年更长。

“好。我签。”

没有人知道那个数字是多少。Fori没有告诉任何人，Gee姐没有告诉任何人，法务没有告诉任何人。它像一个黑洞，在Fori的心脏附近占据了一个位置，它的质量很大，大到足以扭曲周围的一切——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注意力，他的每一个决定。

Fori变成了一个工作狂。他以前推掉的综艺现在主动去问——“还有没有位置”，他以前拒绝的代言现在也主动去谈——“联合代言当然可以”，他以前不感兴趣的商演现在主动去对接——“档期可以调”。

他的日程表从空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天从早到晚被切割成很多块，每一块都写着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任务、不同的人。他在那些块之间穿行，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只需要运转。

从一个摄影棚到另一个摄影棚，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人的笑脸到另一个人的笑脸。他笑得很专业，嘴角的弧度、眼睛的亮度、牙齿露出的数量，每一场都一样。不是在笑给面前的人看，是在笑给那个黑洞看。

为了破圈，为了提升讨论度，为了商业价值，Fori开始不避讳炒作了。几乎每个节目都要给他配一条CP线。和女演员在综艺里对视，和女歌手在舞台上合唱情歌，和女模特在杂志封面贴脸拍照。节目组需要话题，他就给话题。营销号需要流量，他就给流量。他在这条流水线上成了一个很合格的产品，每一批产品都贴着一个新的标签，每一个标签上都写着“Fori&某某”。

评论区里有人在磕，有人在骂，有人在问“他到底跟谁在一起”，有人在说“他又在炒作了”。Fori没有回应过任何一条。他不需要回应，他的任务不是回应，是生产。生产话题，生产热度，生产那个数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数字还不够。他算过很多遍，把每一笔收入加进去，把每一笔未来的收入预估进去，把那些已经签了合同的、正在谈的、还在接触的全部加起来。不够。他还差一块。一块很大的、很重的、能补齐那个黑洞最后一道裂缝的拼图。

Fori想到了Q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