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上不了台面的私心。一个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张脸,不是他可以选择的。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有很多个版本——笑着的,哭着的,在舞台上发光发亮的,在厨房里穿着围裙手忙脚乱的。它在那里,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清空了的那个抽屉里。他以为他把钥匙扔了,其实钥匙还在,在他的口袋里,硌着他,每一天。
Fori给Qia发消息的措辞改了很多遍。
“最近怎么样”——问一个有崽之妈这种暧昧不明的话不太合适吧。
“有个合作想跟你聊聊”——太死板了这样拒绝的空间很大诶。
“我有个私心”——不行啦太实诚了啊。
他最后发的是:“好久不见。最近在做新专辑,有没有兴趣合作一首?正式的那种。”
Qia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录音棚里修一段人声。屏幕上那轨波形在光标附近有一道细微的不平整,像一条路上的一个小坑,车开过去会颠一下。她在想要不要重录。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到Fori的名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点开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关于合作,是这家伙终于想起来联系我了,打了几个字——“好久不见。什么风格?”。她没有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因为怕问了就收不回来。怕问了之后他回“还行”,她会想“还行是什么意思”。又怕他回“不太好”,她会想“我要不要去看看他”。还怕他不回。
他们的见面约在一家很安静的餐厅。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Fori先到了,他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菜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门推开,Qia走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领口不高不低,袖子长了一点,盖住了半截手背。她头发散着,脸上有妆,不浓。
Fori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她说。
他们同时笑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好久不见”这四个字被他们说出了一种“我们其实也没有很久不见”的默契。多久不算久?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在他们这里不是一个直线,它折了很多道,拐了很多弯,有时候往回走,有时候停在原地不动,有时候快进,有时候慢放。他们在这条曲折的线上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同一个点。
坐下来之后,先是谈工作。Fori说他想要一首正式的合作曲,不是那种你在音乐节上临时凑出来的合唱,是进棚录的、混音母带完会发行的那种。Qia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要合作,Fori说想扩大影响力。他没有说对赌协议,没有说那个数字,没有说窗外风吹动窗帘的那天他听到的那十年。他说的是真的,只是不完整。
Qia看着他。他在说“扩大影响力”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个敲击不是任何旋律,是无意识的,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她没有拆穿他。
“风格呢?”她问。
“你定。你的专辑我听了很多遍。”
Qia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专辑。〈生〉。那张融合了舞曲、电子、美洲鼓点、和她从未尝试过的唱法的专辑。他说他听了很多遍。她问他最喜欢哪一首,Fori说“〈生〉”。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很亮,不是光的反射,是里面有一团火还没有灭。
Qia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烫,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写一首关于时间的歌吧。”她说。
工作聊完了,菜还没上完。两个人对坐着,筷子在碟子里拨来拨去,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一阵。
Qia先开了口。“你最近好多绯闻。”
Fori看着她。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工作需要。”他说。
Qia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看得出来。那个女演员,你们对视的时候,你的眼神不对。”Fori看着她,没听懂。Qia放下筷子,用手比划了一下,“你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Fori看着她,看着她比划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他认识这只手,在他蜷缩在走廊角落的时候,紧握过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到像一个在冬天出门前被人塞进口袋里的暖手宝。
“那我看你的时候呢?”他问。
Qia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