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港城，机场贵宾休息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Qia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蛋糕盒，像一个捧着稀世珍宝的快递员，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又笨拙。蛋糕盒不大，白色的纸盒，系着一根浅粉色的丝带，是她专门跑去中环那家法式甜品店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的。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水汪汪的笑眼，不饰粉墨，下眼尾却泛着自然溢出的红润。她时不时低头看看蛋糕盒有没有歪，确认完好无损之后，又抬起头朝登机口的方向张望一眼。
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蛋糕安顿好，然后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蛋糕坐在椅子上，她坐在蛋糕旁边，像在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小朋友。
坐了五分钟。
肚子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那个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的蛋糕盒，犹豫了一下。
应该没事吧？就离开一小会儿，拿点零食就回来。
她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朝自助点心区走过去。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蛋糕盒，像一位母亲在人群中盯着自己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异空间里，先前那场蝴蝶翅膀扇得太用力的暴雨之后，黑烟确实消散了一些，但计划中纯净的红色并没有出现。此刻球体内部不再是浓稠的墨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暧昧的灰，像暴雨过后的天空，乌云没有散尽，只是被风吹薄了一层。
灰色的烟气缠绕着一缕孱弱的橙色。那橙色是好事。它在生长，在变暖，在朝着某种明亮的颜色慢慢过渡。但灰色像藤蔓一样缠在上面，勒出了细细的纹路。
看来危机还没有解除。
灰色的碎片闪现——
杭城机场，一个女生拿着蛋糕从到达层走出。
手机举起来，拍了蛋糕的照片，开心地发出信息，不知道接收方是谁。
当时并不止她一个人在给蛋糕拍照，模糊的照片出现在社交媒体上。
今天是男生生日的前一天。
粉丝放大照片。蛋糕盒上的店名——港城中环——法式甜品店。
狗仔开始扒……
女生搭乘的航班——港城飞杭城。
男生的行程——杭城。
同一天。
生日。蛋糕。同城。
舆论的浪潮在画面的边缘涌起来，像是远处正在逼近的海啸——
Wow！我滴亲娘哟，那么大个蛋糕，比你的头还要大的蛋糕，一看就知道是蛋糕的蛋糕，你就明晃晃地拿着走来走去是吗？
不，不能让人拍到蛋糕在她手里，不能让人把蛋糕和她、和明天、和过生日的某人联系在一起。
我需要制造一个意外。一个足够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意外。
水晶球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贵宾休息室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过道上跑来跑去，手里抓着一架玩具飞机，嘴里发出“咻——咻——”的配音。
我看向活泼的小男孩，有主意了，那么，对不起了这位蛋糕。
贵宾休息室里。
Qia端着一个小碟子，上面放了几块苏打饼干和一小杯酸奶，正往回走。她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的食物，想着够不够垫一垫肚子——
“咻——咻——哎呀！”
一道小小的影子从她身侧飞速掠过，伴随着玩具飞机撞上障碍物的配音，然后是一声闷响。
Qia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那个本该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的白色蛋糕盒，此刻正歪倒在地毯上，那架肇事飞机压在倾翻的蛋糕盒上，浅粉色的丝带散开了，盒盖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被散架了的奶油和水果。
一个跌倒的四五岁小男孩撑着地板站起来，在寻到脱手的玩具飞机的那一刻，愣住毛毛躁躁的动作，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尊犯了错的小雕像，僵在原地。
Qia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无奈，最后定格在一个努力维持体面的微笑上。
她蹲下来，把蛋糕盒扶起来，看了看里面的惨状——奶油糊了一盒盖，水果散落在盒子角落，原本精致的造型已经面目全非。
“……没事。”她小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小男孩的妈妈匆匆赶过来，一看这情形，脸顿时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蹲下来帮着收拾，一边把儿子拉到身边，“快快快，跟阿姨道歉！”
“阿姨对不起……”小男孩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眶已经红了。
“算了，没关系啦。”Qia摆摆手，“小孩子嘛，跑跑闹闹也不是故意的。”
“不行不行，这个蛋糕多少钱？我赔给您。”家长已经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一定要赔的，是我们不对。”
“真不用——就是一个蛋糕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那怎么行呢，您排了很久的队吧？这个店我知道的，要排好久的——”
两个人推来推去了好几个回合，Qia一直摇头，家长一直坚持。旁边的其他旅客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
就在Qia想编一个理由说服对方也安慰自己的时候，家长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她盯着Qia的眉眼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她露在口罩上方的额头和眼睛，嘴唇微微张开——
“你……你是不是那个……唱歌的那个……？”
Qia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谨慎。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姐姐，”Qia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不要在意蛋糕了，不要跟别人说见过我就帮我大忙了。”
家长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看周围，看了看那个被撞翻的蛋糕，又看了看Qia眼睛里的那一点点疲惫和恳求。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