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你不会做蛋糕吗？”

“我是不会做蛋糕，”Qia说，“我只是很会敲鸡蛋。”

她把蛋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表情云淡风轻，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得意。

Fori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我被比下去了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复杂情绪。

接下来是打发蛋清。

电动打蛋器一开，整个操作台都在震。Qia的手被震得发麻，但死死握着打蛋器不松手，蛋清在高速旋转中慢慢变成了白色的泡沫，从透明到浑浊，从液态到固态，整个过程像一场微型的魔法。

“加糖！”她喊，因为打蛋器的声音太大了。

Fori赶紧舀了一勺糖倒进去。

“再！”

又一勺。

“继续！”

又一勺。

打到第三勺的时候，Fori犹豫了：“视频里说分三次——”

“你别管视频里说什么，我说继续！”

Fori又舀了一勺倒进去，脸上的表情介于好笑和听话之间，像一个被将军指挥的小兵。

打蛋器停下来的时候，打蛋盆里的蛋白霜已经变成了一朵巨大的、洁白轻盈的云。Qia把打蛋器提起来，蛋白霜在打蛋头上拉出一个弯弯的尖角，颤颤巍巍的，但没有塌。

“硬性发泡。”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满足感。

“你怎么知道什么叫硬性发泡？”

“我刚才看了视频。”

“看一遍就记住了？”

“我又没有失忆。”

Fori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那个笑里面的内容比“你真厉害”要丰富得多。

烤箱预热的声音响起来之后，两个人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Qia靠在操作台边，挑选漂亮颜色的奶油，在脑子里搭配。

Fori靠在另一边的橱柜上，手里拿着那个刚才看过的视频教程，正在回放其中的某一段。

Qia忽然开口，“你小时候过生日吃什么样的蛋糕？”

Fori想了想：“小时候，我妈会去菜市场旁边那家小蛋糕店买一个圆的，上面有奶油花的那种。粉色的花，绿色的叶子，很——怎么说呢，很朴实。”

“那种奶油很硬。”

“对！特别硬！”Fori的眼睛亮了，“不是现在这种入口即化的，是那种——”他做了个切的手势，“一刀切下去，奶油会裂开的那种。”

“而且蛋糕体很粗糙，有时候还能吃到没打散的蛋清块。”

“你连这都知道？”

“我小时候偷吃过同学带来的那种蛋糕。”Qia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有很多你没经历过的故事”的骄傲，“我妈不让我吃外面的蛋糕，说用的都是植物奶油，不健康。我过生日的蛋糕都是她亲手做的，低糖的，全麦的，上面装饰的不是水果是坚果——你见过蛋糕上放核桃的吗？”

“核桃？”

“核桃。还有杏仁。有一次放了枸杞。”

Fori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忍俊不禁，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枸杞蛋糕？”他笑得弯了腰，“你妈是认真的吗？”

“我妈是认真的。”Qia说，但她也在笑，“我八岁生日那天，她把蛋糕端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别的同学过生日是奶油和巧克力，我过生日是——养生蛋糕。”

“那你吃了吗？”

“吃了。”Qia说，“还吃了两块。因为她说‘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模仿着妈妈，露出一种柔情似水的母性光辉。Fori注意到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后来跟我妈说，”Qia继续说，“能不能不要放核桃了。她说好。结果，第二年，她放了腰果！”

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在烘焙店里回荡，撞在那些不锈钢的器具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回响。

“你呢？”Qia收了笑，问，“你小时候有什么生日传统吗？”

Fori想了想：“我家的传统是——吃长寿面。”

“不是蛋糕？”

“蛋糕也有，但长寿面是一定要吃的。我妈说蛋糕是西方的吃法，面条才是咱们的。长长的一根，不能咬断，要一口气吸进去。”

“你能一口气吸进去？”

“有一次差点噎死。”

Qia的眼睛瞪圆了，然后捂着嘴笑起来。

“真的。”Fori一本正经地说，“那根面条特别长，吸到一半的时候吸不上来了，我又想笑，一吸气就呛到了。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拍我的背，我爸说‘没事没事，噎到了喝口汤顺一顺’。”

“然后呢？”

“然后我把面条吐出来了。”Fori也做作地演起来，“我妈把那根面条捞起来看了看，说‘这条命断了一截，不算不算，重新吃一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想着若是这两个妈妈见了面，应该也很有趣。

烤箱“叮”的一声，蛋糕胚烤好了。

脱模的时候出了一点小事故——蛋糕胚的边缘粘在模具上，Qia用力磕了一下，蛋糕胚弹出来的时候裂了一道口子。

“没事。”Fori说，“反正上面要抹奶油的。”

“不用安慰我啦。”

“我是在安慰蛋糕。”

Qia拿起抹刀，作势要拍他，Fori往旁边一闪，胳膊肘碰倒了装淡奶油的碗，白色的液体漫过操作台，差一点就流到地上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抢救，一个拿抹布堵，一个把蛋糕胚端走。等淡奶油的浪潮被控制住之后，两个人的手上、围裙上、甚至脸上都沾了白色的奶渍。

Qia伸手在Fori鼻尖上点了一下。

“你脸上有奶油。”

Fori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在她脸颊上抹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你脸上也有。”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脸上都挂着奶油，围裙上沾着面粉，身后的操作台上一片狼藉——蛋壳、糖粒、面粉袋、打蛋盆散落各处。

那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大概会成为他们这辈子最不想公开的照片之一。

但那一刻，谁都没有觉得狼狈。

Qia的苹果肌鼓得高高的，笑到眼睛都快看不见了。Fori的嘴角咧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耳朵红得像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奶油抹匀。

最后那个蛋糕的样子，说不上好看。

奶油抹得坑坑洼洼，上面撒的糖珠东一堆西一堆，裂缝处还渗出了蛋糕胚的淡黄色。

但Qia在蛋糕的中央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Fori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场合的“谢谢”。是那种——好像这真的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蛋糕的“谢谢”。

Qia听出来了。

她没有说“不客气”。只是看着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