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他每日申时都会抽身,去往衙门斜对面的清风茶楼歇脚饮茶,闲坐片刻再折返回去。”
阿璃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晴雪盯着她神色,欲言又止。
阿璃知道她脑袋瓜里又在胡思乱想。
果然,晴雪小声道:“姑娘,您该不会是对英国公世子爷……”
还未说完,便被阿璃轻轻敲了额头:“再胡乱揣测,往后的糖炒栗子一概没有。”
晴雪立马乖乖噤声,不敢再多言。
翌日,阿璃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孤身悄然出门。
刑部衙门坐落在城东,与大理寺隔街相望,往东再走一条巷子,便是司天监所在的钦天街。
阿璃雇了辆青帷小车,直奔刑部衙门对面的清风茶楼。
冬日天光浅淡,寒风微凉,她拢紧身上斗篷,抬眼望向街面,朱红衙门威严气派,对面三层木楼茶楼清雅安静,匾额字迹利落醒目。
阿璃径直上楼,选了二楼靠窗雅座,此处视野开阔,恰好能将衙门出入口尽收眼底。
伙计送上热茶点心,她安静静坐,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街巷之间。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将至,衙门大门处终于走出一道身影,一身竹青色长衫衬得身形清挺修长,步履沉稳从容,正是顾青辞
顾青辞在衙门口稍作驻足,与守门书吏低声交谈两句,便抬步径直朝着清风茶楼走来。
阿璃下意识微微坐直身子,凝神注视着楼下动静。
堂内伙计熟稔上前招呼:“顾大人来了,还是往常的老位子?”
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脚步声渐次靠近,最终稳稳停在东侧常坐的那张桌前。
阿璃凭窗俯瞰,只见他手持书卷静坐落座,侧影清俊温润,周身气质淡然出尘,与周遭喧闹闲谈的茶客格格不入。
静静观察半盏茶时分,阿璃终于察觉出不对劲。这人一举一动太过规整妥帖,神情笑意,翻书频次全都拿捏得分毫不差,精致得如同反复描摹雕琢而出的工笔人像,处处透着刻意,全然没有寻常活人随性松弛的烟火气,分明是在一丝不苟扮演着温润公子的模样。
她心间默然想起晴雪打探来的旧事,落水之前的顾青辞本就性情温软谦和,落水苏醒后性情骤然大变,言辞行事锋芒尽显,连生母都直言顶撞。
眼下这副刻意复刻旧日模样的姿态,愈发显得疑点重重。
贸然上前试探极易打草惊蛇,寻常探灵符咒又多半探不出他体内潜藏的气息,阿璃略一思索,打定主意动用最为隐蔽的法子。
她指尖轻蹭冰凉杯沿,一缕清润内敛的龙气悄然流转而出,无声无息附在一只误入茶楼的粉蝶身上。这是她独创的小巧术法,借龙气引动虫豸探查,踪迹最为隐秘,绝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粉蝶振翅轻颤,循着无形指引,悠悠扬扬朝着楼下顾青辞的方向缓缓飞去。
蝶影自他肩头三尺之外翩然掠过时,顾青辞自始至终垂眸看书,眼皮都未曾抬动分毫,可悄然收拢的右手食指,却以极快地速度向上微微弯曲,做出一记隐晦的拈花手势。
刹那之间,那只温顺飞舞的粉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壁垒,翩飞的姿态猛地一滞,随即调转方向,以远超寻常飞蝶的速度,径直朝着二楼阿璃的座位直冲而来。
蝶翼之上飞速凝结起细碎冰冷的冰晶,寒霜顺着羽翼不断蔓延,隐隐勾勒出清冷花形,寒意逼人。
阿璃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明白过来,这绝非无意之举,是对方已然识破探查,不动声色做出的冷冽回应,直白告知她:你的试探,我尽数知晓。
她不敢迟疑,轻点杯沿的指尖骤然下压,桌上青瓷茶杯应声裂开一道细纹,顺势催动灵力将疾驰而来的霜蝶稳稳裹住,蝶影转瞬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无踪。
阿璃望着窗沿残留的淡淡湿痕,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险些便被对方暗藏的寒气伤及自身。
未曾等她平复心绪,那一点残存的湿痕骤然涌动,化作一缕细如发丝的寒丝,快如流星直刺阿璃眉心!
相隔遥遥距离,对方竟依旧能隔空操控寒气,修为城府深不可测。
阿璃周身龙气仓促凝聚,堪堪筑起一层淡薄防护,心中却清楚这般屏障未必能够抵挡得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落绛红身影凭空现身,稳稳挡在阿璃身前,来去悄无声息,恍若天光转瞬降临。
裴明杼抬掌凝起一缕清冽青芒,指尖轻轻一划,只听一声细微闷响袭来,那道夺命寒丝应声从中断裂,顷刻间尽数消融无踪。
阿璃立刻抬眼望向楼下,方才静坐看书的顾青辞早已不见踪影,空落落的桌案之上,只余下一本摊开的书卷静静摆放着。
刑部衙门前,那抹竹青身影缓步拾级而上,步履从容闲适,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半分。
他脚步顿住,侧脸微微偏起,遥遥望向茶楼二楼的方向,一街之隔,看不清眉眼神情,可阿璃心底莫名笃定,那人定然是在轻笑。
转瞬之间,身影便没入朱漆大门之内,彻底不见踪迹。